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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避其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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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楚的日子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而相比之下的那位堂而皇之“空降”书院的楚国公裴谦,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舒坦,舒坦到了荒唐乃至人神共愤的程度。

大盛初立,形中书院名义上是天子为寒门求贤所设,可时过境迁,这里早就成了各方泥潭纠缠的缩影。

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书院里,掌管戒律的是太后母家承恩公府塞进来的老顽固;掌管考功与钱粮的,是中宫皇后娘家安插的亲信;几位挂名的大儒,背后更是站着百年世家崔、王等等名流门客;当然,还余下赵裕昌这等苦苦撑着读书人风骨的读书人。

裴谦顶着天子亲封的“书院督学使”名头进山,这群人表面上诚惶诚恐,跪迎于山门之外,口呼“国公爷万安万福”,背地里早就白眼翻到了天上,阳奉阴违是常态。

但是裴谦不以为意,只要吃好喝好睡好,没事找找茬,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着实不错。

在世家文人眼里,裴谦纨绔多年,而如今突然发迹了,也不过是条替皇上咬人的恶犬,粗鄙武夫,也配染指圣贤之门?

他们备好了好酒和软刀子,等着看这位年轻国公如何碰壁。

更有甚者做好了裴谦一上任便大刀阔斧改革、他们便借“有辱斯文”“不经政事”为由上折子弹劾。

只是谁也没想到,裴谦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压根不提政令,不问功课,更不查账目。

他只带了云沧海和六七个侍卫,大摇大摆地占了书院风景最好、历代唯有山长能住的“揽月小筑”。

自打裴谦住进来,整座书院便没了一日安宁。

今日,他嫌书院的苦丁茶粗粝,命人自江南八百里加急运来明前龙井,用雪水煨着,茶香飘得半个书院都能闻见。

明日,他嫌斋舍的钟声刺耳,直接让人砸了晨钟,换成了从乌金王室上贡的十二金铃,风一吹便叮咚作响,靡靡之音响彻整个书院。

午后散课,世家学子们正摇头晃脑研读经义,裴谦便斜倚在雕花沉香木的软轿上,由四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抬着,在书院主道上招摇过市。

他手里摇着一柄紫竹白玉折扇,云沧海在后头捧着漆盒,盒里盛的全是郢都金贵的炙嫩羊与牛乳酪。

“哟,王小公子,今日又背礼记呢?”

“念了这多年还是这几句呢。”裴谦在讲堂外停了轿,懒洋洋地开了金口,指着前排的王琮笑道,“要我说你倒不如去跟西市的胡商学学算盘,免得年底账目亏空,还得你老子拆东墙补西墙。”

王琮气得脸色青白,手中的毛笔生生折断,却碍于品阶和督学使身份,只能咬牙躬身行礼。

转过头,路过皇后亲信掌管的账房,裴谦便把马鞭往桌上一掷,冷笑道:“周掌事,上个月书院拨给太后娘娘母族义学的修缮银子,怎的比内务府拨给禁军的冬炭银还多出三千两?账目做得漂亮啊,要我说这做账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如举荐于我,我也使上一使。回头啊,本公进宫请安,定要在皇上面前,替皇后娘娘好生表一表这尊老爱幼的贤德名声。”

轻飘飘两句话,吓得那周掌事瘫在椅子上半天直不起腰。

裴谦此刻就像一颗被扔进滚油里的冰块,四处撩拨,物尽其奢。

也像一粒老鼠屎,人人讨嫌。

世家子弟笑他胸无点墨、暴发户做派;太后党羽恨他言语刻薄、目无尊长;皇后一脉惧他暗藏机锋、指桑骂槐。几方势力原本在书院里维持着精巧的制衡,可被裴谦这般东敲一记、西打一棒,背地里的猜忌与摩擦日益剧烈。

王家怀疑周掌事私吞了盐税补贴,太后党羽疑心王家暗中扣押了内廷的分润,书院内部的暗流,被他搅得几乎沸反盈天。

夜色深沉,洗墨池畔冷月无声。

赵裕昌寻到了正倚在池边长廊上喂鱼的裴谦。

月光洒在裴谦身上,他今日褪了那一身招摇扎眼的红蟒袍,换了件半旧的玄色暗纹直裰,手里捏着一把碎面饼,慢条斯理地碾碎了投进水里,引得锦鲤疯狂夺食。

那副荒唐浪荡的皮囊上,有一双深不见底、浸着冰碴的眸子。

“你今日在讲堂外大庭广众之下折辱王琮,周掌事那边又被你逼得连夜往宫里送密信。”赵裕昌站在三步开外,声音压得极低,“承影,你这般火上浇油,真不怕他们合起伙来,在御前参你一本?”

裴谦指尖微顿,残碎的面饼尽数落入水中,激起一片激荡的水花。

“参我?”

他转过身,唇角扯出一抹讥诮而残忍的弧度:“先生以为,我来形中是做圣人的?陛下要的是这潭死水动起来,那我肯定不能让他失望啊。他们若不恨我,若不慌乱,怎会急着抱团?他们若不急着抱团,又怎会在慌乱之中露出狐狸尾巴?”

赵裕昌眉头紧锁:“可你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到了自己身上,书院里暗桩无数,刺杀与冷箭防不胜防,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刀尖?”裴谦掸了掸衣袖上莫须有的灰尘,缓步走到赵裕昌身侧,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残月。

“先生,古有武帝分设五均赊贷、推行盐铁,朝堂之上何尝不是血流成河?桑弘羊若是怕得罪门阀,大汉的铁骑拿什么去踏平瀚海?我裴谦没什么好怕的,他们视我为恶犬,我便做给他们看。”

他顿了顿,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沉的光,还掺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矛盾积得越深,炸开的时候才越干净。他们如今只顾着盯死我这条疯狗,自然就腾不出手去细查后头跟着的人。”

赵裕昌神色一动:“你是为了护住安楚?”

“护她?”

裴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生高看我了。”

他回过头,望向远处那座沉寂在竹林深处的楼阁,那里正透着一点微弱的油灯黄光。

“赵先生啊,她不会想让任何人护的,她是个要强的姑娘……”裴谦眸底划过一抹近乎偏执的赞赏,“不,不该这样形容,所谓女人、姑娘、女子,不都是人么,你将她视作是堂堂正正的人,有脾气、又能干,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同我一起,在郢都里走出一条通天路来。”

夜风吹乱了案头的残叶,池水微澜。

赵裕昌看着眼前这个既疯魔又清醒的昔日知己,良久,只能化作心头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

“你终归是不同的,承影。”

赵裕昌本想说他同那些人不一样,可是在日久消磨中,赵裕昌没办法再将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宣之于口。

他曾钦佩过裴谦洋洋洒洒的少年意气,也为挚友堕入无边血色和黑暗感到难过与失望。

时至如今,赵裕昌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从前那位纯粹率真的裴承影了。

大盛的风雨,终究是要从这间小小的书院,彻底席卷而去了。

揽月小筑的奢靡,如今在形中书院已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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