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夜晚，依旧带着瑟瑟的凉意。问觞站在大街上，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直往喉咙里钻。
要跟思德说什么、怎么说，丝毫没有头绪。道歉，解释？然后呢？说师父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形势所迫害怕严焰和之前针对师门一样针对你，所以才对你说那些难听的话，其实我压根没想过抛弃你？
说完之后呢？万一他还是生气怎么办？万一他心里早就决定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我又去讨嫌，他会不会把我赶走？
他要是说：你以后再也不是我师父了，我们恩断义绝！
那怎么办？死缠烂打吗？还是就此收手？
那他要是哭了呢？
问觞冥思苦想。
还好随身携带手帕。
无论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为他好也罢坏也罢，说了难听的话伤了他的心，那就是她的错。
毫无缘由地将人逐出师门，又一声不吭地消失三个月，连个解释都不给，是个人都无法接受吧。
说起来，她也没有立场要求对方原谅。
分别那天夜里，思德本是满心欢喜地跟她学武，那是为数不多他们可以好好相处的时光了，想必他那时是很开心。
可竟转头就被她恶言相向。
问觞简直想停下来扇自己俩耳光。
打着保护的旗号伤害他，对他而言很不好受吧。
他要是不愿意接受她的道歉，那也无可厚非。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既如此，不如把新悟到的武学毫无保留地编成卷轴悄悄送给他，把一路上收集到的至尊法宝偷偷塞给他，再不济把自己的功力也分给他。
问觞心一横，对，就这么干！
他原不原谅无所谓，但我一定要尽力补偿！
心里想着，便提起干劲专心找人了。把街头巷尾寻了个遍，终于在街角看到一点隐隐约约露出来半截衣袂，从高度上看大约是蹲靠在墙角边。
大街上早就没了人烟，想必就是思德没错了。居然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问觞连忙跑去，就要抓到那片衣角了，陡然停住脚步。
万一他不想见我呢？
一声不吭地走又一声不吭地来，是不是太冒犯了点。
她在墙角站了会儿，斟酌半天，隐隐约约听到那边传来极低的抽泣。
她顿时呆住了。
这回真是栽了。自己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把人气哭了。
现在怎么办？递块手帕过去？不合适不合适，藏起来偷偷哭就算了还被当事人逮到，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吗？只怕这时候闯进去思德两眼一闭要自戕了。
问觞急得团团转，慌不择路传音给小昧。
小昧道：“三个月了，我也没见他哭过。恭喜你。起码在欺负人方面，你拿首功。”
问觞：“没时间跟你吵了！你快帮我想想怎么办！”
“这种情况我也没遇到过啊。”小昧道，“毕竟我也从没这么频繁地把人惹哭过。”
“……”
“你稍等一下，我向这边三位军师讨教一下。”
问觞刚制止，小昧那边就不说话了，估计是四人凑一桌麻将热火朝天地出阴谋划轨策了。丢人！真是丢人！可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要有好主意，这人丢也就丢了吧！
煎熬地等了一会儿，小昧就传音回来了：“有了有了，我们刚刚讨论了一下，想到一个精妙绝伦的主意，你可以这样……”
问觞还在专注听着，那边就不说话了。
问觞：“可以哪样啊？人呢？”
小昧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回音。
问觞：“？？小昧？”
那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估计是趁她没来偷酒喝醉倒了，死活不应了。问觞连连叫苦，心道这不靠谱的，也真是昏了头了才跑去问小昧！
现在该怎么办？
仔细听了一下，哭声小下去，问觞试探着开口：“思德？”
露出半截的衣袖猛地一缩，像是慌乱中收起什么物件。问觞刚想靠近一步，就听思德大声道：“别过来！”
问觞连忙后退：“好好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我就这样，跟你说几句话行吗？”
那边很安静，没传来一点回音。
问觞小心翼翼地前进一小步，蹲下来，深吸一口气，隔着墙角道：“思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对你说了重话。其实那些话我都是骗你的，我从来没有嫌你烦，也从来没觉得你不好，那日……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
拐角处，呼吸声静滞。
“严焰迫害我师门，师兄也因此受了重伤，我害怕你也受到伤害，我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能与你划清界限，能离多远就多远。”问觞道，“你性子倔，要是你知道我独自回大夏与他抗争，你定要追随，我怕我护不住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你留在蓬莱。”
思德还是没吭声，问觞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若有所思还是觉得可笑？毕竟他当初那样哀求，她都没有回头。
问觞轻声重复：“思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师父不好。是师父的错。我知道你这些天都过得很不好，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弥补吗？你可以跟我提任何要求，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我能办到我都满足你好不好？”
思德不应话，问觞也不催，抱着腿安安静静地候着。直到听到思德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夹杂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大约是双手捂住了脸：“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丢下我？你给所有人都留了信，告诉他们你还回来，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狠心？难道是你真的厌恶我？”
“不是的！”问觞连忙反驳，“我、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厌恶你？真的是因为形势所迫！你跟耶步他们不一样，你是我徒弟，严焰要是动手，首当其冲的就是你。我不能再忍受这样的风险、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我自有办法可以稳住他们三人，可你无论如何都是要跟我走的，若是被你发现我不在岛上，你定会想尽办法离开蓬莱，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我、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没有一句是真心的！”
这句话说完，思德又不说话了。问觞急得直挠头，拼命回忆，难道又哪句说错了吗！？
片刻后，思德终于再次开口。这回声音很低，问觞不得不凑近去听。
“”我觉得自己很不好。”他道，“明明那么想您，想见您，可却因为任性逃走了。可是……可是错过了这次，我不知道下次再和您相见是什么时候了。我一直在想，刚刚要是没有逃走就好了，起码还可以……还可以再好好看看您。
“可我已经踏出这一步了。坐在这里我又在幻想，要是您能突然出现就好了，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您还要我……我是不是挺贱的？明明一直这样等待着，恨不得做一个成不了真的美梦，可当您真的出现时，我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发泄、指责，我……我……”
思德把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我就是这样的讨人厌。”
问觞试探地伸出手，盲摸了下他的位置，找到他的头顶，试探地摸了两下。
“我可以过去吗？”问觞礼貌询问，“我这样和你说话，有点不太方便。”
她感觉到手心下面的滚热的脑袋犹豫了一会儿，小幅度地上下点了一下。
太好了。
她起身，终于绕过那堵墙。
青年人早已长成高大的模样，此刻却缩成一团，宛如一只被丢弃的大猫。
问觞抓住他的双肩，认真道：“思德，你是人，是人都会有情绪。在这件事里，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生我气是因为我欺骗你，你希望我来是因为你重情重义，对我还存有情分。何错之有？不仅如此，我反倒觉得你这样很好。你勇敢质疑，是因为你心思豁达，遇事刨根问底，对不解之事仍有一颗孜孜求知之心。你坦言告诉我你对我的期待，是因为你真诚坦率，至情至性。你愿意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我真的很开心。”
她掏出手帕，蹲下来，仔细地帮他擦去泪水，小声道：“如果可以，请再多多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吧。从前总是你在包容我，我也想多体谅你一点。”
思德抓住她的手，慢慢地抬起脸。
月色下，青年鼻头通红，哭红的眼尾睫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唇瓣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