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1034

“你是白痴吗？”安德鲁瞪着靠墙瘫倒的研究员，两只手还压在工具车的握把上。那辆车比他还高，切割机和一些大型设备固定在车架上，车轮刚才轧过一道接缝，整架器械都跟着震了一下。“起来，麦克斯，起来！”

麦克斯抹了一把汗，手掌贴在脸上许久没有放下。他刚才推车时一直抽泣，低着头像在数地面的接缝，此刻却连地面也不敢看了，目光乱飞。“我真的感觉它们就在附近，我不敢走，我不敢。”他的声音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他抬头看着安德鲁，快要哭了，“有东西在尾随我们。”

安德鲁伸手拉他，没拉动。推车停在走廊中间，安德鲁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坏了，靠近他们的几盏还亮着，光照到工具车上方的切割箱，又被高高竖起的机壳挡住，在墙边留下一大片阴影。没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白痴，”他咒骂，“既然你知道有东西在附近，那还不赶快动起来？”“这些东西太沉了！我一个人怎么推得动。”

“真的有东西在附近吗？！”麦克斯一个激灵，抓住安德鲁的小腿。安德鲁低头，看见对方的手指扣在裤子上，指甲几乎透过布料掐进他的皮肤。

安德鲁的裤子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刚才推车时他又用腿顶了几次车架，留下几道新的黑痕。安德鲁试着往后退，裤腿却被扯得绷紧。

“没有，没有！是我骗你的！”安德鲁压低声音，把对方的手扒拉开。麦克斯的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疼！

“快啊，快起来，就快到了。”安德鲁又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有东西在附近，你要再不起来，一会儿就真的有了。”

“它们真的在附近，就在附近，”麦克斯哭起来，胡言乱语，眼睛不时看向安德鲁身后的走廊，“我真的不是自愿做这些研究的，它们就在附近。我只是听上级的吩咐，我……”

他语无伦次，话还没说完，安德鲁抽了他一个嘴巴。

这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很响。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安德鲁的手掌发烫，他环顾四周，见没有什么东西被声音引来，才伸手攥住麦克斯的胳膊，把人强行从地上拉起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他把麦克斯的手按回握把上，握把被紧握的地方此刻已经发热，“你要还想活命，就快点干活。”

“可是，不，可是我真的听到有脚步声……”

“啊——————！！！！”

麦克斯迸发出惊叫。安德鲁也吓了一跳，赶快捂住他的嘴。一枚楔块从后方弹射出来，撞到他们不远处的墙上，翻了几下，滚落到地上，这才把麦克斯吓得尖叫。

安德鲁捂着他的嘴，等那枚楔块不再发出声音，才慢慢回头。它停在墙根，一动不动。

“只是一个铁……”安德鲁咬牙切齿，正想发作，麦克斯呜呜两声，把脑袋从他手中挣脱，抓住握把，卯足了劲往前冲。

“它们要过来了！！！快！快走！快走啊！！”

他手上使劲，嘴巴也不忘提醒他在研究所时相邻工位的好兄弟。推车被推得一歪，安德鲁低声咒骂，也赶快跟随麦克斯的步伐，抬手帮他把车头扳回走廊中央，不然一会车要被麦克斯推进墙里去了。

丽贝卡放下丢楔块的手，面无表情。

麦克斯终于肯走了。切割机的轮子沿着地面一道道接缝跳动，声音比刚才急促许多。

她跟在后面，与他们隔着一段走廊。

曾经在研究室搞些她看不懂的学术研究的人，此刻更像是把器械运往地下并处理穿梭机事故的骡马。

那个麦克斯是不合格的骡子。他总是没走几步就开始呜呜咽咽地抱怨，一会儿说起研究所的待遇如何不好，饭菜如何难吃，一会儿又开始给自己脱罪，说他从没主动要求参与到这外星项目来。

嘴上说得再好听，不还是马不停蹄地把外星卵，把那些蜘蛛往研究所搬运吗。根本就是活该。根本就……丽贝卡低着头跟着研究员往前走，把背包又往上送了送，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她想起希达尔戈不常直视他人的眼睛。

但是，她答应了。即使她不答应，她也无法抛弃希达尔戈。

好吧。希达尔戈是唯一的例外。

丽贝卡看着脚下出现的一节冷硬的黑灰色尾巴，抬腿跨了过去。

刚才灰铁在那两人经过的一个T字廊道露了一点脑袋，把麦克斯几乎吓到昏厥，安德鲁的手忙脚乱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就给他上人工呼吸了。丽贝卡勾了勾唇。事到如今，她乐子的来源变成了那些胆小又情感丰沛、神情夸张的人类。楔块撞上墙的那一刻，麦克斯便再也顾不上喊累喊害怕，推车跑得比她希望的还快。

她摸向衣服内袋，想趁着喘息之机把玛吉的照片拿出来看一下。

那会是她何年何月留下的影像呢？是在什么地方做工，随意撸着袖子，汗水沾上飞扬的尘土，把领口染得发黄，还是攒了些小钱去某地潇洒一番，眉飞色舞中留下了这点影像。

照片的边沿碰到她的指腹，她还没把它抽出来。

那两个她非常厌恶的研究员到达了目的地。安德鲁抬手敲门，麦克斯抓着车把，不住地回头看。门从里面打开，他们连人带车挤进去，门板随即在丽贝卡眼前合拢。

丽贝卡收回了手。

她拿出存了地图的数据板，开始查找可以通往他们躲进去的房间的通风管道。那间控制室在二层西南角，地图上几条管线从它的外墙经过。她放大后看了看，其中一条离她现在站着的走廊不远。

他们会在里面说什么呢？分享拿到了一人多高的、可以处理机械臂的器械？或者麦克斯咬着手指，用尖细的声音夸张地描述他见到的半个可怕的黑色脑袋？灰铁那夸张的头雕像伞蜥似的。然后安德鲁气愤地说那都是他的幻觉。也许有较真的研究员开始分析那可能是族群里什么等级的怪物。

当然，她最想知道的是他们对于如何处理机械臂的安排。她需要他们修好穿梭机外的故障，还要先他们一步登上穿梭机。

这个穿梭机上容不下这么多人，对于要去某颗遥远的蓝色星球的旅途来说。

丽贝卡像从前那样往通风管道里钻，灰尘和潮湿几乎让她感到安心。十几天前的事情，为什么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