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劈开黑夜,雷声轰鸣,窗棂震颤。魏溪亭倾身,捂住李书音耳朵。
雨声嘲哳,一坐一躺。
李书音往里侧挪动,腾出空位,掀开被角。魏溪亭稍微迟疑,脱掉鞋袜,和衣而卧。
两人面对面,咫尺之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枕巾残留皂角香,和着他身上的雪中春信,李书音终于有了些真实感。
“魏书,在你看来,怎样才算夫妻?”
“爱妻者,甘为青石,扶妻拾级而上。夫在,撑一片天;夫去,妻亦能独立于世。”
“你可知,我怎么看?”
他有一双深情眼,每次望向李书音,柔情似水,克己复礼。他浅笑,问:“你怎么看?”
“私以为,夫妻之道,当比肩共御风霜,行至天光。”
狂风灌入室内,油灯火光摇晃几下,彻底熄灭。
“这一路,你每晚都写信。我知有些事不可说,所以不问你写什么。但见你肩上担子千斤重,见你夙兴夜寐地操劳,于心不忍,便想为你分担一二。”
室内漆黑,李书音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对不起,这么久才回头看你。”
一室沉默,很久很久。
指尖轻颤,拂过他的面庞,到鼻梁,又至山根。
触感湿滑,是泪。
二姐说,魏书骨头硬,剜肉之痛钻心蚀骨都不掉泪。可自己又惹他哭了……
心疼和愧疚涌上来,她朝他靠近,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肩膀,轻拍后背。
伟岸高大的魏七郎,埋头在妻子颈窝隐忍啜泣。好一会儿,他才收拾好情绪,揽妻子入怀。
“我在记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因为上次我怪你?”
“不是。得遇书音,三生之幸,愿有岁月可回首,又恐偶有不识,所以每天都记。”
雨夜相拥,肌肤相触,体温透过几层单衣缓慢交融。李书音静默良久,才敢直言:“后来我想过,沐音斋那晚,自己何尝不是借酒壮胆,轻薄于你?哪有资格恼人呢。”
魏溪亭哑然失笑,说:“彼之轻薄,我之恩赐。乱你心智实非本意,书音,我不念过往,但求余生长伴。夜深了,快歇吧,明早进青州还有得忙。”
前世孤单漂泊,等不到她回头一望。今生高朋满座,终与她紧紧相依。怎不算苦尽甘来?
内心满足,死而无憾。
等妻子沉睡,魏溪亭轻手轻脚地回到桌前,续写未完的信。
铺陈纸笔,记述:
【吾曾心生妄念,肖想有朝一日,以夫之名,伴汝身侧。
庆宁三年,应惠帝之邀,踏乾德门,赴一场生死局。
但念书音,甘之如饴。】
停笔,一手拈一角,用油灯烤干墨汁,小心翼翼地收进信封,以油纸裹上几圈,再用衣服包住,最后拴紧包袱系带。
除此以外,他还另写了两封信,忙完搁笔,时近二更。
窗外,几声布谷鸟轻啼,三长两短。
信使来到!
李书音背对正门,睡意正浓。魏溪亭揣好后面两封信,端起松油灯悄声出门。
雨势已收,清风过境,卷落竹叶尖上的水珠。他循着莹莹微光朝竹林深处走。
老妪失明几十年,耳朵极其灵敏。吴松特地选在菜园后的竹林见面。
“盖上中都印戳,原址寄出。往来七日若无消息,即计划有变,所有暗线撤到中都以南待命。”
吴松收好信:“上月末,左郎君路过,说东境有异,猜你会来,给你留下话。”
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望惜命,不筹谋’。
魏溪亭蹙眉细品,这几个字令他困惑。
左参和他一样,从小在权利漩涡里苟活,该清楚不筹谋活不下来!
所以,为何会留这句话?
烧掉纸条,魏溪亭问:“他还说什么?”
吴松凝神细想,眼神突然一亮:“他说查到了。”
“查到什么?”
吴松茫然摇头:“左郎君来去匆匆,吃盏茶的功夫,只念一句查到了,叫我务必亲自把纸条交给你。”
和三哥截然相反,五哥左参是话痨子,擅长走南闯北搜集情报。但每每递来消息,寥寥几字,有时需反复琢磨方知其中意思。
眼下,魏溪亭没空深究。
“传令下去,东境暗线听昌平君调遣。”
“是。”
翌日,拂晓前,老妪和李书音未醒。魏溪亭找到吴松,问他是否愿意去中都发展。
“朝廷需栋梁之材,凭卿本领,只在乡野间做个里正实数屈才。卿若有意入仕,可将暗线托于他人。后顾之忧我来解决,你只沉心备考。”
吴松承诺会认真考虑。
天子爱女莅临,青州知府头悬一把刀,打算派人寸步不离地保护,可见了李书音身边那些护卫,自行惭秽,作罢。
明有知府协助,暗有暗线相佐,李书音在青州的调查比预想中顺利。
青州风急浪高,中都却风平浪静。
秦老带回消息,顺州王可以配合中都,假意跟从宁阳侯谋事,但有条件。
善待昌平君!
魏溪亭在公主府前遇到秦钟,师徒二人相约浮生酒楼。
夜市正喧嚣,三楼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