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金碧辉煌，八根玄色鎏金柱子分列两侧，黑色地板光滑明亮，映照出栩栩如生的盘龙。

真龙天子高坐，卸下严肃，露出些许疲惫。

“此行可还顺利？”

帝王之音在殿内回荡，李书音感觉似是进到天宫。

太极殿已经清场，红漆大门紧闭，只剩父女二人。

李书音叩拜问安，回：“托陛下洪福，一切顺利。臣忽闻噩耗，匆忙赶回奔丧，未来得及记成奏折，还请陛下降罪。”

李少辛走下宝座，扶她起身，满眼怜惜，“瘦了。”

李书音退半步，躬身颔首，不着痕迹地和皇帝拉开距离：“劳皇上挂心，臣一切都好。”

“青州之行原是给你练手的，晚些呈报无妨。先说说，此行有什么收获？”

既是练手，想必皇帝早已差人暗中盯着，一举一动皆在他掌握之中，还谈什么禀告？

虽然早已承认自己是颗棋子，但突然听到执棋者不加掩饰地话，她还是忍不住自嘲，强压着火气，捡了最急需答案的问。

“青州案和洪城案存在牵扯，臣心存疑问，想求陛下解惑。”

她一直恭敬地垂首，语气平淡。

“朕知道你查了多年，始终查不到根源。他临走前说，倘瞒不住，可据实以告。”

李书音猛地抬头，目光迫切。

“姜氏幼子体弱多病，不入军营，隐姓埋名专攻暗线。洪城案发，贼人迫害，他万不得已躲进东宫寻求庇护。”

刹那间，她仿佛置身茫茫旷野，万籁俱寂，耳里只剩怦怦心跳声。愣着愣着，泪湿眼眶。

那样惊才绝艳、无拘无束的少年，朝夕之间，家破人亡、深陷泥潭，他该多痛啊？

李书音抬手抹干眼泪，朝皇帝叩拜，说：“李家欠他！求父皇护他！”

帝王俯视，苦笑：“有所求即唤父皇，无所求就自称臣。阿时，你分得真清！”

“他将毕生积蓄交付孩儿，怀揣赴死的决心走。孩儿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不能拦，更没资格拦，只盼能护他一时算一时，能帮一刻算一刻。孩儿无能，唯有倚仗父皇。”

“论才论德，你比太子更像储君。若你是男儿……”

“孩儿惶恐！孩儿为臣为民，谨遵其道，绝无僭越之心。”

“你也是朕的孩子！”李少辛音调拔高，语气中隐隐透出不悦。他讨厌小女儿和自己划清界限。

女儿伏地叩首，父亲伫立观望，偌大的宫殿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最终，帝王先低头，屈膝，无奈道：“阿时，朕求你，给朕一个台阶。”

李书音仰头，眼眶泛红，没有泪。

“父亲会像对我一样，对待其他孩子吗？”

这一问，惊得李少辛怔忡，呆在原地，扶她的手止在半空。

她尚在襁褓，便被送到伯父膝下，父女十几年见面次数寥寥；在她最幸福时，亲手毁掉她赖以生存的家；朝堂争斗陷入僵局，拖她入水……

桩桩件件，绝非舐犊之情！

李少辛想了又想，搜了又搜，终于逮住一条漏网之鱼。

他道：“承德旧人多半听命于你，朕睁只眼闭只眼从不过问，你还不知足吗？”

“皇上纵容臣，不过因为需要臣去拔魏党那颗钉子，去做李司崇登临高位的垫脚石。彼此看得明白，何故再添些冠冕堂皇的话？

当年您为了巩固所谓兄友弟恭、为了免遭猜忌，把我送进东宫。如今，为给嫡子铺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皇上舐犊情深不假，可在您那里，臣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个。臣只活在您的口头，不在您的心里。”

字字珠玑，字字诛心。

那点儿微薄的父女情，掩盖不住种种腌臜行径。李少辛再也无以辩驳。

“他求朕准他去北境，说那是最接近真相的时刻，他要亲自盯。朕派了最精锐的随从，北地暗线凭他调遣。”

“魏书呢？”

“青砚道已毁，需由他出面，再把那些珠子串起来。”

静默。

“还有什么要问朕？”

“没了。”

“起来。”李少辛负手而立，等她起身，才继续道，“朕解了你的疑惑，你说说，青州行的收获。”

“梁靖贩卖私盐，实为魏荣所迫，全家性命被捏在魏党手上。”

“仅一条贩卖私盐不足以问罪一个三朝老臣。何况，中都生乱，魏荣救驾有功，以年迈为由，已经辞官归隐。如何拿他？但说无妨，朕要听真话。”

“联盟最忌猜疑，梁靖是那根冒头的藤，也是挑断魏党的刀。他尚有一丝良知，解其后顾之忧，顺藤摸瓜。等北境消息一到，伺机而动，釜底抽薪。罪过太甚，下了地府也得刨出来。”

李少辛满意地点头，说：“这道题朕问过太子，他道乱臣贼子，当诛之，以儆效尤。”

“陛下乃一国之君，政务大事当由陛下定夺。”

“朕想说，你没让朕失望。一路辛苦，回去好生休息。”

“臣告退。”

李书音躬身后退，转身前，忽然开口：“阿嬷曾说，她不怪你。只恼自己教导不善，愧对太后嘱托。”

严肃的帝王身形一震，背过身。眼帘轻颤，鼻翼微动，嘴唇紧紧绷住。朱漆大门缓缓关上，两行泪从他疲惫的面庞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