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中四季如春,院中有一小亭,玄玑幼时时常在此处玩耍。
此时四人坐在亭中,做着寻常一家人常做的事,在玄玑看来却是难能可贵的。
她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听孟玄讲她小时候的趣事,此时的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这种平淡与温馨让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要不然就永远留在这里吧。”玄玑恍惚地想。
她整个人好像飘在云端,这时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将她拉了下来。
玄玑如梦初醒,眨了眨眼睛,望向将自己拉回来的人。
“外面的灵气在迅速消逝,他们都说你疯了,”萧渚担忧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玄玑沉默,继而道:“我的确是疯了。”
“世上这么多百姓,日日勤恳耕作,也只是勉强果腹,如今又逢乱世,皇权贵胄尚且九死一生,这些平民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玄玑感受着萧渚手心的温度,轻轻叹了一口气:“前有狼后有虎,那时我想,既然活着是种悲哀,那还不如都死了。我早早送他们下去,还能让他们早些投个好胎。”
“于是你开始收取灵力?”萧渚问。
玄玑摇摇头:“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最迫在眉睫的是,林虚渡对涵虚镜虎视眈眈,他私下里通过各种手段搜罗来了一部分散落在秘境外的碎片,运送怪鱼的任务很可能就是借涵虚镜碎片完成的。”
“方才伪装成我的也只是一块小小的涵虚镜碎片而已,碎片能力尚且如此,若是让他把所有碎片集齐,修复涵虚镜,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玄玑没再继续说下去,几人听到这里也差不多懂了。
她宁可灭世也不想让林虚渡得到涵虚镜。
孟玄怜惜又无奈地望向玄玑,伸手将她的另一只手握在手心:“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谢临渊神情凝重道:“林虚渡并不好对付,那片涵虚镜碎片的所见所闻估计早就被他掌握了,这秘境怕是挺不住了。”
“外界灵气稀薄,林虚渡再有神通也无法动用灵力,他到这里还需要一些时间,”玄玑说着,终于问出了在自己心中盘桓良久的问题,“当初你们的陨落,到底和林虚渡有没有关系?”
一阵微风拂过,亭外竹吟轻响,谢临渊的嘴唇抿了又抿,绷了又绷,最后才斟酌出来:“我的陨落大抵是与他无关的,但你娘的陨落该算是与他有关。”
玄玑不解地看着他。
谢临渊:“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说起来倒是有些难堪,谢春澜本就是个没什么天赋的散修,路遇机缘,成了大能。当是自己有天命眷顾,到头来不过是与天神做了个交易。他的根骨未曾有改变,迟早受不了自己体内的真元,走火入魔而死是必然的。而我作为他的儿子,并不会有例外。”
他察觉到玄玑神情的变化,很是豁朗地说:“你不要自责,当初之事你情我愿,若是没有这个交易,谢春澜不一定哪天就曝尸荒野了,估计都不会有我这个人。”
谢临渊冲玄玑笑笑:“多赚三百年,我该谢谢你啊。”
继而他又把话题带了回来:“与我相反,林虚渡根骨奇佳,只是人生前三十年没有机缘,我已经修出来些名堂的时候,他还是个在战火中逃亡的凡人呢。机缘巧合之中我于鬼妖前救下了林虚渡,他这才算是一步踏进了修真界。多年来他与我交好,并无害我的理由。”
“可是制造怪鱼的鱼卵是他从谢家偷出去的。”玄玑说。
谢临渊:“的确,但他没有害我。他的确有些毛病,时常在谢家探听消息或是顺走一些法器,但也正常,他早年只是个乡野流民,这些习惯不好改,拿走的都是些没有放进库房的小玩意儿,我起初没有在意,直到我看见他对涵虚镜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我本知自己早晚有走火入魔的那天,早就为你和你娘铺好了后路,可林虚渡的举止让人不安,你娘只好以身造就了最后一道禁制,防止任何人闯入秘境。秘境坚不可摧数十年,如今进了生人,便不再那么坚固了,你们还是要早作打算——”
“你错了,”玄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害了你。”
玄玑一字一顿地重复:“他、害、了、你。”
谢临渊沉默地注视她。
玄玑定定地回望过去:“他害了你,害了我娘,也害了我,害了谢家全家。”
“一个成日觊觎友人法器的小偷,一个在你们死后极力抹黑谢家让我除了他的门下无处可去的骗子,一个野心勃勃的小人——他亲口承认害了你。”
“什么人会让自己友人的女儿担上一个罪人的头衔,被所有人审判?”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死得那么坦然,我连怨你都找不到由头。可林虚渡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让你到死都以为是自己走火入魔。”
“他恨你啊……”
秘境之中的月光比外界更加皎洁,圆月挂在竹梢,照亮了亭下人颊间的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