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先生，你调查得很深入。确实，他也是组织的一员。”道恩又开口，肢体语气完全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仿佛想起什么，他又闲聊般开口问。

“他也来贝克兰德了？我只听闻他在海上很有名气……”说着，他抬杯抿了一口红酒，仿佛习惯性的就要摸向雪茄剪，只可惜这里是梦境而非现实。自顾自失落收手，将目光重新投向伦纳德。

伦纳德将这一切举动收入眼底，坦荡、清白、仿佛真的将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倒了出来。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情绪冷静开口：“他曾经在贝克兰德使用过一个叫‘夏洛克·莫里亚蒂’私家侦探的身份。出现与离开的时间，与我一个死去的朋友基本吻合。”

道恩听完，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摊开双手，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容，“组织内对成员的真实身份保密。值夜者先生，这个忙，我帮不了。”

伦纳德没有对此做出评价，而是话锋一转，仿佛前面的抒情交心全都是为了取得信任而不是真的在寻求帮助。

“你来贝克兰德有什么目的。”

道恩的脸色凝固了。尽管依旧挂着那温和儒雅的微笑，但湖蓝色的眼眸却近乎燃烧起地狱的业火。他只重重吐出两个字：

“复、仇。”

……

结束询问排查，伦纳德无声地行走在被阴影完全吞没的长廊里。两侧是主人及家庭成员休息的起居室，离开道恩·唐泰斯休息的那间已经过了一会。

他本想着沿原路跳窗离开。可回过神来，身体已然向着长廊深处走去。只得找一件无人居住的客房，从露台翻下去。

就在他沉默地走着的时候，不远处漫到眼眶边缘的忽闪白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抬头循着光源看去，那是一间房门虚掩的起居室。比起道恩·唐泰斯房间的规模，这应该才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休眠的场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启的灵视状态被意识遗忘。好在这座宅邸里面并没有什么强大特别的灵界生物游荡。只隐隐能感受到淡淡的、不属于黑夜的斑驳气息。

灵视状态下，他能隐约看见一点人类灵魂勾勒出的梦境轮廓。颜色很淡近乎灰白地飘在胸口上方。

那孩子的梦里，会有“他”吗？

不知觉中，虚掩的门缝月光又向前倾斜了一段角度，他已经驻足停留了很久。

任务已经完成，他也应该离开了。

伦纳德盯着地面上的那一小束绯红月光，迟迟不肯抬头，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或许光是呼吸就耗费了他所有力气，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幻想，幻想那梦境中可能出现的画面。

梦境。

不同于早已预见等待的道恩·唐泰斯。小美第奇的梦境毫无防备地敞开着，是他与美第奇夫人在草地上玩耍的画面。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来一丝冬日的暖意。遥远的厄舍府都褪去黑色城堡的阴沉记忆，只留下古老的厚重年岁。

他踩在柔软又翠绿的草地上，遥远的欢笑呼喊声吸引他转移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生机覆盖的小丘高地，梅塞苔丝夫人撑着一把长花边阳伞，穿着繁复的浅紫色洋裙站在草丘上，在从脚边延伸的蓝天絮云承托下，给人一种遥远飘渺又虚幻的感觉。

阳伞花边遮盖了她的容貌，很模糊。只有长长的乌发垂落在背心，发梢随风飘摇。她弯腰伸手，想要去牵环绕在她周身奔跑的小美第奇，唇瓣翕动，似乎在说一些担心的嘱咐话语。

可小美第奇没有搭理的意思，依旧自由地奔跑在广阔的草地上，张开双臂感受着风的形状。

看见这幕，他的唇角似勉强又似欣慰地提了提。风吹起他颈侧的黑发，吞没所有细小的动作。

“梅塞苔丝——”

后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肩头后旋，伦纳德本能地追寻那声音转身，动作却戛然终止，僵在原地。

明明都已经能够想象出那人在风中招手含笑的音容笑貌。无比生动，可此刻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转过身。

他能感受到身后脚步的逼近，那步伐是那样欢快的、轻盈的，仿佛已经嗅到了那个人身上清爽的玫瑰香气，黑发束在一侧肩头的弧度……但他不敢去确认，确认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然后，破碎了。

眼前所有光景如同过眼云烟碎成飘渺的颗粒，卷在风里散开。

伦纳德猛地转身！迫切的去看，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滔天悔意袭来抽走他所有的力气，快要将他彻底淹没……

仅仅隔着一拳距离的梦外，一层近乎雾罩的半透明壳子包裹住梦境。

沙岚一直都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侧脸看向他，手臂还保持挥散梦境的动作，迟迟没有放下。只有指尖仿佛信号不良的机器般迟钝地蜷了两下。

环顾四周，这里是名为“沙岚”的意识集合体的潜意识最表层。

上空沉沉压着要触碰到头顶发丝的黑暗，远处只有一座高塔的塔灯在闪烁惨白的光。隐约可以听见海浪永上碎石海滩的闷闷哗啦声。

地面是一层凝结的薄壳物质，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踩碎这层薄壳，跌落深渊。薄壳上积着一层透明澄澈的水，每行走一步都会泛起圈圈涟漪。

然而只是最表层，都附着这无数大大小小的宛若皮肤毛孔般的半壳记忆梦。有的亮着，有的暗了很久，有的在缓慢地开合，像在呼吸。

他没有再去看梦境里的伦纳德。垂下手臂，低头盯着面前的一小片水面。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而他的瞳孔……并没有聚焦。

红月沉落，太阳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