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纯钧来时,谢青蓝正在西山泉眼处。
她穿着一身秋菊婶子从自家破屋中挖出的旧罩衣,一头长发也用青布帕包起,白净的额前渗出了一层薄汗,手中还拿着一根三尺有余的铁铲,正动手往地上的胶泥内拌着秸秆与柴筋。
泉眼与陡坡间的围堰早已修成,谢青蓝日日来此,前后盯了半个月水线,虽不见泉水下渗,筑堰的黄泥也不曾松脱,但她总觉得放不下心,恰巧前日谢安怀自京城额外送来几车胶土,正好用来加固围堰,不必抽水便可直接填入,她一人便可顺手做成。
抬头间隙偶然瞥见裴纯钧,谢青蓝还以为是自己忙花了眼,可当她定睛再看,就见他已走上前来,还想从她手中接过铁铲:“你去歇息,我来吧。”
谢青蓝抿了抿唇,侧身躲开他:“不用了,我自己来,很快就好。”
裴纯钧回头一望,见四下无人,也没有多余器具,又见谢青蓝已经提着铁铲回去翻拌,只得推开半步,开口问道:“郑泰和郑衡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他们干起活来不要命,我怕他们累病,就让他们去京城找我大哥了。”谢青蓝头也不回道,“我要做事,你先别和我说话,自己在旁边待一会。”
“我帮你。”
“裴纯钧。”
“好吧。”
谢青蓝这才满意,继续专心拌土,等到胶泥干湿匀停后,便开始用铁铲将其涂在围堰内壁。若是胶泥太多,就会使水线上升太过,还可能会压垮堰坝,若是胶泥太少,就无法拦水,这活有些难,好在她前些日子看着旁人干活学了不少,选了几处稍加试验后,便得心应手起来。
谢青蓝做得专注,加之头上裹着布巾,便连天上落雨也不曾察觉,等她将胶泥尽数抹完、确认水线平稳,将铁铲放回旁侧的工棚中时,才发觉眼前掠过数道银丝,身上的外衫和头顶的布帕也已湿润了。
她想问裴纯钧怎么不提醒,回身却见他静静倚在工棚的条凳一角,已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谢青蓝神色一滞,默然片刻后,不觉放轻步子走过去,她停在裴纯钧面前,就见他眉眼间尽是倦意,便连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也不知此前经历了什么。
谢青蓝盯着裴纯钧看了一会儿,很想伸手将他皱起的眉揉开,又怕将他弄醒不好解释,索性在他身旁坐下,远远对着被风吹起涟漪的山泉出神。
不多时,太阳落山,在山下干活的众人大多要坐李员外所赠的牛车返回满城,少数留在西山下的营帐值守,余下轮值的四五人则返回山腰泉眼处的工棚,在此守夜紧盯水位。
裴纯钧是被身旁几个说笑的民夫吵醒的,他缓缓睁开眼,就见谢青蓝正低头看着自己:“你醒了?那走吧。”
前段日子着实忙,但没想到会在她面前睡着,裴纯钧心中有些赧然,轻咳两声后,又低低应了一声,便顺从地随着谢青蓝的步子向山下走。
因山中近日常有人往来,孟源便带人将几处陡坡凿成了石阶,从前极难跨越的山崖,如今也能轻易通过。二人路过山下营帐时,还正巧遇见了自外而归的孟源,孟源也是从清苑回来的,与裴纯钧算是擦肩而过,只是在外未曾遇上。
孟源已经许久未曾宿在满城了,除了前往府城回话议事与接收物资,他几乎日日在西山工所指挥。
见孟源对裴纯钧拱手行过礼后,还要提着灯笼往山中去,谢青蓝不由奇怪问道:“这么迟了,你还要一个人上山?你上山还需半个时辰,等到那时天都黑了,况且还下着雨,也不怕将你这灯笼浇灭了?”
“就是因为下雨,我才想上去看看。”其实方才已有乡亲劝过孟源,但被他婉拒了,此时又撞见谢青蓝,他便不好再直接拒绝,还想再找些理由,“我这几日爬山越来越快了,熟能生巧,不用半个时辰便能到工棚,还有这灯笼也是防雨的,不会被浇熄。谢姑娘,你就别担心了。”
“我方才下山时,看到路边有熊掌印,你若是有武松的本事,那便去吧。若是没有,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还需旁人冒险去救你,何况山下营帐也该有人看管着。”谢青蓝淡声道。
孟源一愣,有些无所适从地望向裴纯钧:“这……”
裴纯钧没看见熊掌印,但他依然点了点头。
“那好吧,”孟源虽不知这二人所言真假,最后还是松了口,“那我等明早再上去。”
谢青蓝朝他点了点头,随后便继续走向营帐外,骑上了自己的马。她今日走得较平常晚些,营帐外的木桩上只剩了两匹马,又因地上积了雨水、路滑难行,是以两人回到小院时已过一更天,天色已然黑透。
今日落雨无法焚烟,碧绡便帮着桂嫂子去了粥厂照料孩子们,大约也会宿在那处,今夜不会回到小院。
小院中幽黑空寂,院门合上后,谢青蓝便没有再管裴纯钧,她径自回屋点起灯,又去灶房摆弄一阵,将碧绡留下的野菜馒头热了热,还煮了壶茶、切了碟盐水牛肉。而当她将菜端出造访,却见裴纯钧已在檐下架起了一张木桌,桌上还搁着两只油纸包的烧鸡。
“没想到只剩我们两人,买的多了些。”裴纯钧神色平静地走上前,自谢青蓝手中接过微烫的碗碟,“这天气鲜肉存不住,今晚姑且放一夜,明日可将剩下的带给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