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舟和邓婵玉到的时候，饭食已经上桌了。豆浆还冒着热气，油泼面香气扑鼻，旁边一小碟翠生生的凉拌荠菜。

这世道一日两餐，朝食晡食各有定规。可哪吒由来叛逆，身为现代人的陆晚晚和王念舟本就不讲究这些，邓婵玉“入乡随俗”惯了，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几人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谁也不管虚头巴脑的那套。

一进门，王念舟便笑了，道：“谢了，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手艺。”

陆晚晚没说话，只把一碗豆浆往邓婵玉面前推了推：“加了白糖。”

邓婵玉含笑点头：“多谢。”说着，端起来抿了一口。

自嫁了王念舟，她的伙食水平明显提了一大截。从前在三山关，庖人可没有这般讲究，做熟、能食就算完。如今倒好。陆晚晚似乎对吃食有种别样的讲究，要么亲自下厨，要么事先跟庖人交代清楚，一碗豆浆都要放白糖。白糖？多么珍贵的物资，她从前甚至都未曾听闻。

王念舟也是。看得出来，陆晚晚的手艺很合他口味。非是吃一口便惊为天人，而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那股子舒坦劲儿。一口吃食咽下，眉眼都松了，浑身上下每一处好似都在说“总算吃到口人吃的了”。

邓婵玉垂眼看着碗里的豆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那处，都是这般讲究么？

“小玉小玉，”有人这般唤她。邓婵玉回过神，王念舟早已一碗面见了底，正关切地看着她，“快吃吧，再不吃就坨了。”

“好。”邓婵玉又抿了几口豆浆，油泼面一下没动。她近来孕吐频繁，闻到油腥便翻涌，从前觉得味美的，如今看一眼都浑身难受。

陆晚晚没劝。

她以前有同事怀孕，喝牛奶吐，喝豆浆吐，尝到一点味精或糖的味道就觉得鲜得发齁，能干呕半天；不放调味呢，又觉得东西寡淡得咽不下去，筷子戳在饭里进退两难。为此肚子饿得咕咕叫，两个星期硬生生瘦了好几斤。

想来邓婵玉约莫也是这么个情况，不是挑嘴，是孕激素在作怪。

她把那碟荠菜推过去：“吃口这个试试。”

邓婵玉看了看那碟翠生生的荠菜，勉强夹了一筷子，慢慢嚼了，随后便将筷子撂下了。

王念舟急得不行：“你再吃两口啊，就一筷子行不行？”

“吃不下。”邓婵玉眼皮都没抬，声音倒还稳。

陆晚晚忙道：“少吃多餐，不吐就行，慢慢来。”

王念舟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在桌下攥了攥，到底没再说。

哪吒靠坐着，目光落在那碗没动的面上，眉心微蹙。

有孕了，竟这般折腾？

用完饭，未时将至。哪吒和邓婵玉起身，往银安殿去。

王念舟一手端着豆浆，一手攥着两块米糕，追在邓婵玉后头，活像个哄孩子吃饭的老家长：“带着吧，万一饿了怎么办？”

邓婵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银安殿内岂可饮食？”

“那……那我在外头等着，你出来吃？”

“不必。”

“你方才几乎没吃，很容易饿的。”

“我说不必。”

王念舟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放弃，就那么跟在邓婵玉身后，举着豆浆和米糕，像个一再被拒绝却坚持不肯放弃的销售。

陆晚晚和哪吒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失声笑起来。

哪吒嗤道：“追个甚，她又不是孩童。”

陆晚晚拿手肘撞他一下：“你少说两句。人小两口的事，你掺和什么。”

哪吒还没来得及回嘴，一抬头，李靖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陆晚晚一怔，下意识拽了拽哪吒袖子，低声问：“这人是谁？怎么这样盯着我们？”

哪吒抿了抿唇，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我爹。”

他想直呼其名，最后咽了回去。相府门前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叫旁人听了去，只怕回头便要传他们父子不睦的闲话。他自是不怕的，也不在乎李靖刚来西岐会不会落人话柄，只恐于伐纣大事不利。

陆晚晚听完那两个字，整个人僵了。

她当然知道李靖。可知道归知道。当真人站在那儿，眉目间跟哪吒有几分像，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她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哦、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下意识想往哪吒身后缩，刚有动作，又觉得自己这反应不对，赶紧站好，却仍觉得不对。

李靖没动，还站那儿。

陆晚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无声的尴尬。

叫伯父？上前见礼？拉着哪吒直接走？三个念头同时冒出来，互相打架，最后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没出来。

她拿胳膊肘又撞了哪吒一下，动作很轻：“你……你要过去吗？”

哪吒“嗯”了一声，转头对她道：“你回去罢。”

说完，大步走了过去，衣角带风。李靖表情未变，只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

哪吒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眼皮都没抬，径自往相府大门里走，背影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