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年轻男人站在栅栏外面，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就是这样，她疯了好多年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不说话，坏的时候骂人。你们要带她走，得自己弄出来，我可不敢进去。”

其实艾伦他们根本没说要怎么报答，这年轻男人应该是打心底里十分期待他们把这老妇弄走，到这里连钱都不急着提了。

艾伦扶着栅栏站定，看着里面那个蜷着的老妇人。

外祖母依然没认出他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完全没有理性像是兽类的眼瞳，嘴唇翕动着。

他们的到来刺激了她，起初只是含混的咕哝，后来声音渐渐大起来：“玛丽……我的玛丽啊……”

她忽然抓着草垫子上的干草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又吐出来，哭叫着：“玛丽，是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年轻男人嫌恶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们看，就是这样。她一见人就喊玛丽，除此之外谁也不认识、什么事也不知道了。”

这跟上一次艾伦来这里对方的情形一样，他没有多在意，只是走过去仔细打量对方的情况，对年轻男人吩咐道：“再去拿些灯来，把这里弄得亮堂点。”

他确实是准备把外祖母接走奉养，琼斯死了，哈维家族再也不剩还念着当初玛丽王后带给他们的荣耀的人，其余人大概都如这个年轻男人一样，以如今艾伦完全不能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处境，也只是给他们留些钱罢了。

考虑到外祖母在黑暗中呆的时间太长，怕是一到外面眼睛就要被光线灼伤，最好让她适应一下——用黑布暂时蒙着眼睛是更简单快捷的办法，但是外祖母这神智不清的样子，艾伦担心这会引起她的惊恐反抗。

疯子不知轻重，她敢用能把自己弄骨折的力道去反抗，而他们连三分的力气都不敢拿出来镇压她。

眼看那年轻男人又想说什么，莱斯特不耐烦直接塞给他三枚银币，恶声恶气说：“这个月的灯油钱提前给你了，直接去办！”

年轻男人有点嫌不够，但还是先去办了——毕竟还有那一袋钱在那里吊着。

灯被他拿走，三人都只能站在黑暗里，老妇人嘶哑含混又颠三倒四的声音在黑暗中想着，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我对不起你啊……我那时候昏了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的……对不起，都是妈妈害了你……”

“老东西猜到了，他一辈子没怀疑，最后活活气死了……我不愧疚，我才不愧疚……我只愧疚你啊，我的玛丽，只有你是无辜的……都是妈妈的错……”

“保罗……我这辈字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你……可为什么报应不是在我身上，为什么不惩罚我，为什么却是害了我的玛丽……为什么呀……我对不起你……”

大概自她疯了以后，从没有人仔细听过她的疯话，机缘巧合也好，名难民之中有神明的指引也好——

艾伦不经靠近两步，手指扣紧了栅栏的铁条：“您说对不起玛丽……您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老妇人忽然沉默了，黑暗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着，从最深的梦魇中来到现实。

她再开口时，艾伦几乎能闻到她嘴里的酸腐气：

“我骗了他……我骗了那老家伙一辈子！”

“圣安德烈教堂的保罗，他年轻时候长得好看，我那时候昏了头……玛丽生下来，我也不确定……老东西没怀疑，我也就当没这回事……”

黑暗放大了一切的情绪，艾伦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似乎什么也没想，大脑完全一片空白，但他已经颤抖起来，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外祖母喉咙里发出呜咽似的声音：

“玛丽被国王选中成为王后，原本一切都那么好的，生了欧文就好……为什么又生了艾伦，那孩子七岁试出光明魔法天赋……那血脉不该出现的！”

“是我造的孽！是我把野种混进了王室的血里！”

“我的玛丽啊——她被废了，他们说她不贞，说她玷污了王室……”

她的声音忽然高上去，尖得扎耳朵：

“不是她，不是她啊！是我传给她的！是我把她生成这样！”

她拿额头往栅栏上撞，撞了一下又一下：

“玛丽，你不要恨我，是妈妈对不起你……我不敢说出来……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