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楚脱了个精光，整个人没进澡盆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哎呀……冬季泡个澡，赛过张果老……奺儿，要不你也进来泡一泡？”

“美吧你。”柒奺洒了他一脸水，“坐好了，我给你洗洗头发。”

“哎！”祁楚美滋滋地坐起来。

柒奺端了根凳子坐在澡盆边，将祁楚的发髻解下来，轻轻搓洗他长长的黑发。祁楚感到十分放松，望着澡盆氤氲的热气说道：“总算结束了啊……明日我再去清点一次，若没有问题，后日便能顺利交割了，等回了银子，再想想办法解决布坊的问题吧……对了，那个子衿坊，如今怎么样了？”

柒奺将对徐大人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给祁楚听。

“原来如此。”祁楚说道，“这原料和供应之事，我的确也想到了……子衿坊如此运作，便是将我这三月来做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循环下去。可咱们为了镇南军的交易，几乎将全文唐的相关原药都买来了，若不是有周帮头鼎力相助，三月之内根本无法做到。要集所有力量才能勉强做到的，这种事，绝对不可能长久。”

“可怜的是普通百姓，子衿坊一旦崩塌，最终也只能百姓来承受。”

柒奺拿来棉巾，替祁楚擦干头发。

祁楚总算可以在暖暖的被窝里，搂着心爱的娘子，睡了美美踏实的一觉。可他此时还不敢放松，第二天一早，他们便起床梳洗，先去拜见了沈氏，简单用过早膳，便去了仓库最后盘点货物。

等祁楚和柒奺赶到时，扈掌柜已经开始忙活了。

“扈叔，您这么早就来了？”

“东家，大娘子。”扈掌柜见了礼，叹了口气道，“没办法，我睡不着啊……这么大笔交易，又是军需药物，可是一点儿差池也不能有啊……东家你快看看……”

扈掌柜将货单交给祁楚，二人仔细交谈起来。

柒奺走进去看了看——那白瓷瓶里装的，是活血止痛饮，一共三十万瓶，都整齐码放在木箱子里；那红瓷瓶里装的，是跌打万金丸，一共一百万粒，也同样码放在木箱子里。其余的便是药剂，每一剂均由黄纸包好、贴上红签，又用麻绳捆扎成串，每一箱、每一串均有定数，盘点起来倒也不难。

抬头望去，货物堆山，数量十分可观。

柒奺就近拿出一瓶跌打万金丸，仔细看了看瓶身，又拔开瓶塞嗅了嗅，一股新鲜的药味扑鼻而来。

“奺儿，怎么了？”祁楚走来，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柒奺将它塞回去，“楚郎你费了如此多心血，又集众人之力才做到如此，想必不会有太大问题。”

等白日渐渐升空，平南山、瓶儿和赵闲等人也陆续来了，大家齐心协力下，总算在太阳西斜时，将库房内的货物又盘点了三遍——三次数目都能对上，总算能封门静等交割了。当然，库房虽封上，还得派人守好最后一夜。

见库房的门缓缓合上，柒奺也才松下了半口气。

突然，背后有人唤道：“柒娘子，原来您在这儿啊……”

众人回头看去，竟是安庆生。

柒奺与祁楚对视一眼，上前问道：“安老板，您这是？”

“哦，在下特意来寻柒娘子，是……”安庆生见一群人齐刷刷看着他，便将话头一吞，说道，“不知柒娘子是否方便，在下有事请教……”

柒奺随着安庆生走出了十几步，二人站在一株梧桐树下。

安庆生朝四周看了看，才小声说起缘由：“柒娘子，还请您帮帮我吧！……您说得不错，子衿坊到如今，已经难以为继，众多弊病接踵而至，我实在、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安庆生说着，悲痛地深鞠一躬。

他本来无根无基，既无殷实的家境，又无显赫的家世，买卖之事，全凭他一步一个脚印，一边做一边思考，独自摸索出来的。他本以为自己的想法前无古人，定能彻底改变文唐商事，扬名立万，可没想到其中的复杂程度，已经是他难以掌控的了。

他是真的悲痛，悲痛自己的远大梦想，不到半年便要胎死腹中。

“柒娘子，求您替我想想法子吧……”

安庆生抬起袖子，抹了抹泪花。

柒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觉叹息：“安老板，你的困境实则是无解之题，我也帮不了你。怪就怪在，你一心求胜，操之过急，踩着云朵就想登上天顶。你已经做了不少错事，既然已知此路不通，不如及时止损吧。”

安庆生呆愣地看着她：“及时止损……如何及时止损啊！”

柒奺说：“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子衿坊关闭。铺子能兑的便兑出去，物件存货能卖则卖，尽量减少些亏损。到时候手上有多少现银便拿出来，多少弥补些百姓们的损失，只要你尽力去做了，就算得不到青史留名，也好过背上一世骂名吧。”

安庆生仓皇地后退两步，想分辨什么，却张张嘴，颓然地垂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