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护士就来查房，交代今天要做的检查，提醒了有需要排队的得早去。

商沐恩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时，奶奶已经帮着农天赐洗漱好了，正要出门去排队做检查。

见农天赐下了床，商沐恩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要陪着他一起去。

“检查很快就做完了，我和天赐去就行，你再睡会儿吧。”时间还早，奶奶想让他再睡会儿，反正房间里也没其他人住。

“不要，我要陪你们一起去。”

商沐恩迅速跑到洗手间刷了个牙，脸都没洗就和他们一起出门。

农天赐无奈地笑笑，任他扶着自己往电梯走。

医院的电梯墙是镜面，商沐恩照着镜子整理头发，理完自己的，瞧见奶奶脑后的头发也很乱，转头帮她整理。奶奶从镜子里朝他笑，眼角抿起了几道皱纹。

电梯的顶灯很亮，将狭小的空间照的比走廊里还要亮上许多，晃眼的灯光在他的卷发上打出了一圈柔和的光泽，同样也将奶奶青银相间的发丝映得格外“刺眼”。

叮声响起，电梯里又上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还坐着轮椅，三人不得不挪到了靠墙的侧边。商沐恩和农天赐的外表过于出众，在闭塞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以至几个人不停地转头打量他们祖孙三人。

久病的人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压抑与空洞，虽然没有恶意，但看着让人感到不安。商沐恩将视线转开，朝农天赐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农天赐从对面镜子里看向他，眼神带着安抚。从不生病的人，一病起来就是大苦，农天赐那安抚的眼神里，透着掩不去倦乏和虚弱，商沐恩看着他努力支撑却仍泛着病态苍白的面庞，心口像被抽走空气般，一紧又一紧地发疼。

他抿着唇，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头，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视线，片刻后又转回。发烧的人眼睛是辣的，农天赐已经下意识合起了眼。

商沐恩望着他青白的眼下，用牙齿咬住唇内，克制着自己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只可惜电梯的镜子被擦得太干净，太明亮，他一转视线又看到了旁边的奶奶。

奶奶眼帘微垂，不知正看向何处，神思瞧着有些涣散。平素每天几壶水茶的人，此时嘴角干燥起皮，眼下是和农天赐一样的青白，从来整齐的鬓发垂下了一绺，正翘在脸侧，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浮动。

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镜子，因而在两个孙儿都“看不到”的角落里，露出了几分明显的焦愁与疲惫。

农家枝繁叶茂，然而他们这一支下就只有祖孙俩相依为命，农天赐一倒下，不过短短两天，老人家头发都白了大半。商沐恩从没见过奶奶如此憔悴，憔悴的让他难受。

他看着奶奶攥着检查单和花布包的手，突然想起了那杯仙草糖水。

六七十岁的人，本该好好颐养天年，却还要为了小辈来回奔波，照顾病号不算，还要照顾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拖累，光是那碗糖水就要费好多功夫，何况还有那么多滋养可口的饭菜。

商沐恩看着镜子里的三个人，农天赐病态颓靡却直挺挺地站在中间，像棵大树揽着两边。奶奶霜鬓花甲，心愁神倦，却不敢显露半分力不从心。只有自己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却是个什么都帮不上反倒还需要占据别人精力的累赘。

商沐恩心里一阵又一阵难过，他突然想起了爸爸在电话里说的：他们是一家人，要互相照顾。

然而一直以来，他都是被照顾的那个，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说下地帮忙，就说在家帮奶奶端茶倒水洗个碗，也是从来没有做过的。

医院这样的地方，最是叫人心力交瘁，然而他在家四肢不勤，出门两眼抹黑，每天活的像个醉生梦死的大少爷，临到事上，只能拿钱安慰自己也帮了忙，结果扭过头却发现，那钱也没有一分是自己赚的。

他的忙到底又帮在了哪里呢。

电梯到达，奶奶的憔悴，农天赐的困倦，瞬间消失不见，立时拿着单子走出电梯去找对应的科室，商沐恩机械地跟着走到门口，坐在外头的椅子上等待。

检查结束，三个人重新回到病房，奶奶将昨晚带回来的吃食加热。

饭后，农天赐又要开始吊水，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喉咙还在发炎，声音沙哑的厉害，但总算是能说出声了。吊水前，他给许言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下棚里的情况。

「放心吧，这里有我们，都应付的来，你好好养病，我们八成是没法去看你了，等着你早日回归。」

“不用来看，把苗子看好就行了。”

确认情况一切良好后，农天赐挂了电话，这才安心地躺下吊水。

“怎么了？”瞧商沐恩在旁边闷闷不乐的，农天赐摸了摸他的脸。

商沐恩抿着嘴摇摇头，“没事，看你扎针有点痛。”

“一点也不痛，就像被蚊子咬了一下。”

打针可比蚊子咬疼多了，商沐恩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把他的手塞到了被子里，“你继续睡吧，护士说，要你少说话多休息。”

“好。”农天赐看得出来他有心事，但眼下他说句话嗓子都费劲，只能先养好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