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战事还在僵持中，两军都不愿正面开战。

高疆野并不打算一直这么耗下去，他动了劫粮道的心思，让敌军断粮自乱，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为此他早在数日前就派了暗探，去敌方打探消息。

多日后，暗探传回消息，陆乘舟第一个打开信，粗略扫了一眼，接着大步流星跑到主将营中：“少主，敌军有一批粮已经上路，大概半个月后就会抵达前线，暗探还画了一张详细的运输地图，你看看。”

高疆野赶紧接过来看，地图上标了明确的线路，他一眼就发现了突破口，抬手指向地图上一处山谷：“这地方是个极佳的伏击点，山谷两侧有高地可以隐蔽，谷底道路窄，运粮队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首尾不能相顾，到时我等前后夹击堵截，便能瓮中捉鳖。”

陆乘舟一看距离，直摇头：“少主万万不能轻率，这处山谷离我们这少说都有几百里，就算速度最快的轻骑也得十多日，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此处是一片荒漠，在荒漠中伏击风险极大。”

高疆野看着地图上的山谷，思索道：“不绕远路，直线抵达，用不了十多日，还来得及。”

陆乘舟冷静道：“荒漠伏击最要命的就是缺水，可想要轻装前进，就带不了多少干粮和水，我觉得此计行不通，一个是时间赶不及，二个就是缺水又缺粮，成功的几率连一半都不到。”

高疆野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是想要赌一把：“我亲自带兵劫粮道，把干粮换成肉干，更轻便也更顶饿，辎重队再带上水和干粮在后边慢慢跟上，没时间再考虑了，准备准备，今夜就出发。”

有后勤队带着干粮和水跟在后面，风险是减少了些，但陆乘舟还是放心不下：“少主，你当真有把握吗？”

主将绝不可能把没把握这三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高疆野脸上只有全力以赴四个字：“陆叔，阙京若是有来信，你好好替我收着，别弄丢了。”

“唉。”陆乘舟不再相劝，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道用红布包起来的平安符：“前两日我去给兀尔送口粮时，顺带给小常顺买了些酥糖，他高兴得不行，偏要把这个平安符送给我，我拒绝不了就收下了，挂脖的红绳我洗了洗，现在看着挺干净的，少主，你把这个戴上吧。”

脖子上已经挂了两道平安符的高疆野沉默不语：“………”

陆乘舟把平安符往前送了送，笑着说：“人啊，有时候就是需要一个心灵寄托，只有这样心里才会有着落，这平安符虽是给你戴的，却不是让你安心，而是让我们这些等待的人稍加安心，当某些事人力无法左右时，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玄之又玄的东西上，求神拜佛就是这么个道理。”

“小常顺他娘的部族有个别称叫天族，天族就是有上天庇佑的意思，正是因为有这道平安符，小常顺才在敌军屠刀下捡回一条命，希望这道平安符能保佑少主一切顺利。”陆乘舟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替少主戴上。

高疆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的东西上，不知何时才能应验，不如寄希望于具体的事物身上，至少看得见抓得着，以后只要有我在，就算没有平安符庇佑，那些孩子也能免受战乱之苦，平安地长大。”

陆乘舟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道：“有时候还是得信命的，命运无常且弄人啊，真到了那个时刻，叫人不信都不行。”

时间紧任务重，高疆野没空再闲聊，半个时辰后，他穿戴整齐坐在马背上，还特意穿上了他娘亲手缝的软皮护臂，之前一直都舍不得拿出来穿，怕弄脏了弄坏了。

趴在窝里睡觉的墨獒被马蹄声惊醒，闻着味跑到主人的骏马旁，意识到主人要走了，它扑上去，人立起来，想爬上马背和主人一起出发。

高疆野弯下腰，在墨獒脑袋上搓了搓，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拿出一块风干羊肉，喂到墨獒嘴边，像哄孩子一样哄道：“乖乖等我回来。”

墨獒赖着不肯走，非要跟着主人一起去，嘴里还呜咽呜咽地叫着。

陆乘舟走过来给墨獒套了一条铁链，强行把这只又吃胖了的大獒犬，给连拖带拽拉回营帐内。

“嗷呜！！！”墨獒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远，仰头发出几声狼叫，陆乘舟拿来肉干哄它，墨獒看都不看一眼，犟脾气上来后，使劲想要挣脱，手指粗细的铁链都差点被它扯断。

陆乘舟只好给它多加了一条锁链，墨獒没了力气，趴在自己的窝里，盯着主人挂在榻边的甲胄发呆。

到了夜里，陆乘舟特意叫火头煮了骨头肉汤，等他端着奶白色的骨头肉汤回到少主营帐内的时候，发现地上只剩下两条黏着几撮黑色犬毛的铁链，墨獒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只傻狗，该不会去追少主了吧。”陆乘舟担心墨獒有事，便派了一名禁军去追。

另一边，高疆野他们星夜还在赶路，到了后半夜，月色被云层盖住，才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稍微休息了会，等天微微亮又继续赶路。

十日后，这支极速前行的轻骑队穿过荒漠，来到地图上那处山谷，与图纸上描绘的差不多，两侧有高地可以隐蔽，因为是荒漠，所以周围十分荒凉贫瘠，放眼望去不见一点翠绿颜色。

高疆野眯起眼抬头看向头顶的烈日，在刺眼的白光下他根本睁不开眼，身后的将士们热得把衣物脱下来，披在头顶上遮阳。

“好热啊。”

“这地方堪比蒸笼，我这皮肉都快熟透了。”

将士们受不了这地方，嘴里一个劲喊热，有人提议去山谷里的阴凉处躲一躲，被高疆野严厉呵斥住了。

山谷里要是留有痕迹，还算哪门子的伏击，敌军若是提前察觉，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不过留在山谷上面无处躲阴，被烈日暴晒也不是个办法，可能还没等到敌军来，就全部都晒脱水了。

高疆野想了个招，让众人把多余的衣物打结在一起，弄成一块巨大的天幕，支起来当帐篷使，再在底下挖个大坑，躺在坑中总归是要凉快点的。

到了夜里，温度骤降，众人就围坐在大坑里，中间点个篝火，头几天将士们都能忍受，可等到十日后，敌方运粮运还没出现，且水囊里的水也快要见底了，将士们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高疆野看出了他们的想法，偶尔安抚一下人心：“再等几日，辎重队的干粮和水应该就会到了。”

又过了几日，敌方运粮队没来，辎重队的干粮和水也没有送来，将士们手里的肉干倒是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但是水囊里已经没有水了，渴得嘴里像是含着一把滚烫的沙，再这样下去肯定得渴死在这。

高疆野的纪律管得非常严，哪怕是在这种极端的绝境里，手底下的将士们也仍然保持自觉，没有出现抢水打架的情况。

烈日如巨炉高悬头顶，炙烤着大地上的每一寸，四周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了，风刮过来也都是干的、烫的，口水也都是干的、涩的。

袋子里的肉干完全脱了水，嚼都嚼不动，不喝点水顺下去，就跟硬啃石头没区别。

高疆野张开干裂起皮的唇瓣，刚把肉干送进嘴里，嚼了没几下，突然尝到一丝铁锈味，用舌头顶了顶上牙膛，发现肉干把黏膜给磨破了。

高疆野就着自己的血，勉强把肉干泡软送入喉咙。

旁边一个十六岁的小兵，渴得没办法了，偷摸尿在自个的水囊里，然后捏着鼻子忍着恶心，把嘴巴凑过去，但几次鼓足勇气都还是没能喝下去，发现指挥使注意到自己了，他忙低下头，耳根子通红。

高疆野渴得没力气说话，冲小兵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过来。

小兵走过来，说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指…指挥使……”

高疆野把自己的水囊丢给他：“拿去喝吧。”

“这…这怎么行……”小兵坚决不要，他贱命一条，渴死了就渴死了。

高疆野硬把自己的水囊塞给他，又往他腰间那个水囊看了眼：“喝不下去就别强撑，我见过不少把自己喝吐的，胆汁都给吐出来了，还不如不喝。”

小兵忍着渴问：“指挥使以前也执行过这样的任务吗？”

高疆野笑了一下：“当然，我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偷摸跟着上了战场，那会也是在荒漠追击，缺粮又缺水，渴死了不少人。”

小兵小声问：“指挥使…也…也喝过吗？”

高疆野摇头：“没喝过，除非真的要渴死了，不然我也咽不下去，不过要是换个人的，说不定我能咽得下去。”

小兵不解：“喝别人的不是更难以下咽吗？”

旁边的老兵插科打诨道：“指挥使的意思是换成美人酿。”

小兵渴迷糊了，以为辎重队送酒来了，左顾右盼四处寻找：“哪有美人酿？”

被手底下的人打趣，高疆野一点都不害臊，还来劲了：“得美成伶舟梦昭那样，才叫美人酿，若是现在有，喝他个一千杯。”

“哈哈哈哈哈哈哈！”其他老兵听完哈哈大笑，他们都是粗人糙汉，虽然成了正规军，但身上还带着市井习气，下三路的话经常挂在嘴边说，高疆野是高门大族出身，家里管教得严，平时里从不说下流话，不过都这种时候了，说了也就说了。

那名毛都没长齐的小兵不知道他们在讲荤段子，听得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