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交谈和愉快的告别,这次是时今宥主动提议,今年冬天愿不愿意留在伦敦,一起过次圣诞节。
“好啊!”哥哥时瑞是最先答应的,有他的开头,爸妈说如果有时间聚一聚的话,当然没问题。
车子停在不同的地方,依旧向满开的车,时今宥背靠座椅目视前窗,总觉得今天的天气比上周好了些,天都看得到淡淡的蓝。
“哼,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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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锦华的秘书一直在车里等,待接到人,得到一句出发的命令,也启动离开。
秘书把车从医院地下车库开出来,拐上大路。向锦华坐在后座,盯着手里的检查单子,其实这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说来说去,无非是最近加班太紧,休息不好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扶手边的手提袋里,靠回椅背,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往后退。
今天这趟医院来得巧,检查完心脏往外走,在走廊里撞见儿子和一个年轻男孩站在一起,旁边还跟着几个华人面孔,其中一对中年夫妇看着面生,另一个男人倒像是跟那对夫妇一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两年前向满跟他出柜那天的情形。
那会儿小满二十一才过了生日,难得回国过个年,晚饭吃完碗筷还没收,就坐在他对面,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头绞来绞去,最后抬起脸来,说:“爸,我喜欢男的。”
向锦华当时筷子还捏在手里,愣了几秒,把筷子搁下,向满看他没说话,又长篇大论地解释。
那副样子,真是又莽撞又执着,明明心里打鼓,连人家同不同意自己就先跟家里人表明态度,偏还要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好像怕一犹豫就泄了气。向锦华当时没发火,就是沉默了很久,直到向满默默离开,就再没提这事儿。
后来这孩子又商量。
现在想起来,他倒有点想笑,永远这么有意思。
他又想到这大半辈子的人生。年轻时被爹和大哥忽悠着娶了个媳妇,他不懂,和其他人一样的观念,结婚嘛,就是为了生孩子,再一起养家糊口,然后稀里糊涂就有了向满。人说他媳妇脑子有问题,精神恍惚说自己被骗到这里,每天都哭都闹要离开。他一开始还劝,后来看劝不住,心里也明白了,这日子过不下去。
媳妇不喜欢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向锦华想起来小满连母乳都没尝过,连他妈的脸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
后来他选择相信媳妇的话,给了她身上全部的钱,让她跑了,跑得越远越好,小满从此也没了妈。
于是一个人拉扯着小孩长大,襁褓时把孩子系在腰上去赶海,弯腰捡东西孩子就在背后晃荡。等小满会走路了,又带着他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奔波打工,这孩子就喜欢吃泡面,可那对身体不好,但他也没别的能拿出来。小满没上过幼儿园,仅靠他懂的那点知识教小满识几个字,算点数学,凑凑合合长到六岁,不得不上小学了,向锦华咬咬牙给他攒学费,起码小孩还能带在身边。
到三年级,向锦华带他回了家,因为听说镇上的学校可以住宿,有老师管着多少能让人放心,毕竟他在厂里,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回不了家,这么小的孩子哪放得下心。
从那以后,向满就开始了好多年的住宿生活。此刻,他在轿车里又掐指算了算,小学、初中,居然这么久。
其实后来想想,带着小满四处奔波挤出租屋的日子,苦是真的苦,可孩子是快乐的,每天晚上都小孩逗得咯咯笑,热了一头汗跟小鸡崽似的,累了就趴他背上逐渐安静,再由他轻轻放进被窝。
住校期间,向满借老师的电话打给他,起初只是家里有点情况跟他确认,以为就结束了,结果后面突然说:“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向锦华在北方,手里的馒头比指头还冷,喉咙咽了咽,没等说出什么,电话那头的孩子又讲:“我想和你一起,我不想住校了。”
他听出来向满好像哭了,只是说话的语气在硬撑着。
“爸……爸赚了钱,很快就回来。”
“爸我不想要钱,我想见见你。”天真的向满如是说,他可以不买新衣服,不要生活费,他只想多跟他待在一起。
向锦华记不清自己后来是怎么把电话挂了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编,只是要他乖一点,要他听话。
挂了之后,他蹲在那角落,先是无声地掉眼泪,后来就绷不住了,蹲在那儿哭得肩膀直抖,崩溃嚎啕,拿手扇自己脸,扇了两下,又捂着脸不动了。那时候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让孩子连个家都没有。
后来生意总算是做起来了,日子跟做梦似的,一天比一天好。他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上的数字,还觉得恍惚,以前那么穷,怎么忽然就什么都有了。他把向满接到身边,上国际学校,要他好好学英语,以后有机会带他出国,生活费给得越来越宽裕,像是要把从前欠的一股脑补上。
可有些事永远补不上。
向满初二那年犯了错,学校请家长,他千里迢迢赶回来,气头上扇了孩子一巴掌。
那是他一辈子第二后悔的事。
青春期的孩子长得快,向满那会儿已经快撵上他的身高了,就是身板瘦瘦的,看起来没什么营养,头发长了没来得及剪。他还记得向满说:“别人?别人有别人妈教,我又没有。”
向锦华当时就愣住了。
小时候向满总缠着他讲关于那个未曾谋面的妈,他一开始还有耐心,哄着“小满乖,不要提”,后来就烦了警告他再提就挨打。不是什么时候,向满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
他以为时间长了就过去了,可那天小满一句话出来,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他欠这个孩子的,单亲、分离、贫穷、孤独……一样一样摞在那儿,一样也没补上,也补不全。那一巴掌成了他心里一根刺,扎了这么多年,他蒙骗自己说时间长了就忘了,可不是的,向满不提,他就永远没法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还在想念着妈妈,是不是还记恨着那一巴掌,现在的生活是否勉强弥补童年的痛苦……他不知道,也无法问出口。
向满十八岁那年,他陪着来英国,为以后的留学做准备。飞机上向满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向锦华偷看他,小小的孩子长到这么大,不像妈妈也不像爸爸,自顾自地往帅点子上长。
日子好了后,他开始靠着工作忙喝多了酒,跟向满不经意道出当年的真相,妈妈的名字和来历,已经为什么过去总说“她最好越跑越远,再也不回来”,向满听得认真,最后还要撑着面子说散了散了,很困,但下次又不回避自己的滔滔不绝。
但儿子一说有没有妈妈的照片,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向锦华就说没有。
“你怕我找她?”他喝醉的时候,向满的话会比平时直白。
向锦华低着头不语,佯装醉过去。
……
“小满……”
向锦华在轿车里默念了一声,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这孩子站在那个叫时今宥的爱人旁边,说话的时候侧着头,对方一开口他就凑过去听,那副样子完完全全跟两年前出柜晚上坐他对面绞手指头的二十一岁青年,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永远把对信任的人的真实写在脸上。
他当时消化那件事消化了很久,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又想起初二那一巴掌,想起向满那句“别人有别人妈教”,心里那根刺就动一动。他想,这孩子从小到大,他给的实在太少,要的太多。如今不过是要跟一个人在一起,他要是再拦着,再摆脸色,那跟当年扇那一巴掌有什么分别。
向锦华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知老板心思如何,继续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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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鉴定结果已出,各项概率完全证明,他们是同血脉的一家人。
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99.99999……%.,时今宥把电脑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之后的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两边长辈又坐下来谈了一回,这回气氛松快了许多。养父把话说得很实在:今宥如今二十三了,成年人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想去哪儿、想认谁,都由他自己拿主意,他们做养父母的,只盼着他好。
生父那边也点了头,说伦敦这边有他的家,国内那边也永远有他的门,逢年过节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打个电话也行,不图别的,就图知道他好好的。
作为主人公的坐在中间听着,没怎么说话,就配合着点头。向满在旁边拿手肘碰他,小声说:“你倒是表个态啊。”
时今宥选择无视他,然后转向两边的长辈,说了句“谢谢”,又补了一句“两边我都认”的话。
后来有一回,向满说他命真好。
时今宥没反驳,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份“命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是一岁半那年在废墟里被人贩子抱走的,可那之后,亲生父母找了半辈子,养父母养了半辈子,两边隔着半个地球,谁都没松过手。
他如今站在这儿,身上穿的手里握的,以及往后要过的日子,都是被两份爱意托着兜着,一点一点垫起来的。
他从来不是被抛弃、不是多余的人。
他是被两家人、被跨越山海的爱意,双向珍重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