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雅的那座府邸，皇帝带他去看过，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进门一条石子路，院子里有树，树底下有一口小缸，缸里养着两尾鱼。那时候他想着，他的儿子就要在那样的院子里过一辈子了。

可伏城这个府邸，他实在是没精力去看了。他只要知道皇帝有给伏城预备了这么一个地方就行了，伏城有了这个，就能出去了。她就能飞出这座宫，再也用不着天天在这四方天底下生活了。

他靠在皇帝的肩膀处，想了想说，“以后再说吧。”

皇帝见佟朝云似乎有点累了，就也没再劝他。两个人静静的互相依偎的坐在那里，皇帝的手无意识地捏着佟朝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再捏回来，她的心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阳光从背后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晒的人暖洋洋的。外头有宫人的脚步声，走过来，走过去，即使脚步放得再轻也听得见。

皇帝有一瞬间感觉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坐在这里说话的。一扇窗户把她和他与外面隔离开来，放佛这世间就窗户里这么大点的地方，不过也够她们容身的了。

这样寂静祥和的午后，佟朝云的心也晒的软软地，他休息了好一会才想起还有一件事情，他还没同她说。

“姝雅回宫养胎，也挺好。”他想抽回被她捏着玩的手，和她正正经经地说话。

“朕也这么想。”皇帝又把佟朝云的手拉了回来，更过分地是她还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在宫里看得见，朕也放心。”

“你别让良贵君的女婿陪着他。”佟朝云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地由着皇帝了。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眼佟朝云，怎么良贵君闹到他那去了？

“虽然以前他们是伴读，住在一处。”佟朝云趁机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可现在那孩子是八王君了，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况且人家妻夫还年轻，也没有孩子。让他进来陪着姝雅，算怎么回事。”

“皇后问过了。”皇帝把他的手又捉回来，“他们同意的。”

她想了想沈青樾，他嫁给伏林之后人沉稳了很多，是一个合格的皇家女婿。

“那是一个好孩子。他从前和姝雅关系就非常好，姝雅有什么心里话，愿意和他说。让他进来开导开导姝雅。”她说着脸上有了点笑意，“老八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明白事理。”

皇帝一想到伏林和沈青樾这两个孩子，就很满意。这两个孩子不让人操心，老八屋子里也就沈家这么一个夫郎，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年轻妻夫在一起的头几年，就应该这样和和气气地过二人世界。

“我当初就不同意这桩婚事。”佟朝云一想起这个事情，还是会生气，“你们都不听，非说是好姻缘。”

他一想到他那个明媚的孩子，成亲之后迅速枯萎了，他的心啊就像岩浆一样烧得难受。

“这不是怪小四。”皇帝说到这个也来气，“他们两个磨合磨合就好了，顾家那孩子也就想通了。她倒好瞒着朕把人给送出去了，朕看到调动名单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因为这事皇帝那段日子没给小四好脸子。可她有时候又觉得挺欣慰：调动人员这么麻烦的事情，还牵扯一个驸马，小四居然上下打通关系，硬是把人塞进去了，还没人到她跟前来告状。

“那你不批就行了。”佟朝云不看她，“你不是后来同意了嘛。”

他倒是觉得挺好，把那孩子放出去，这两个孩子总得有一个人能喘口气。

“她废那么大的力气搞这么一个事情。”皇帝想想就烦，她寻求安慰一样地把佟朝云又抱紧了一点，“朕不同意，她还会想别的法子。”

她把头靠在他头上，语气十分地怨怼，“小四长大后，朕也看不懂她了。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嘛。她一边对太女忠心耿耿的非常敬重，一边又和其他人也走得很近，她倒是和谁都姐妹情深。”

“那不是很好嘛。”佟朝云听见这句话，心里好受些了，“做臣子的就应该好好辅助太女。她要是能一直这样，我就安心了。”

“可她自己也有一个小圈子。”皇帝一想到小四圈子里那些人就头疼，一个一个都是年轻气盛、都是敢捅破天的主。

“她那个圈子里什么人都有。她胆子大到什么人都敢用。上次朕给她一个差事，她带人去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是把老臣给逼得尿了裤子。”皇帝一想到当时那些折子就头疼，“回来朕说她几句，她还不乐意了。人家那么大岁数了，先皇时期就做官，怎么也要给人家点体面啊。”

一说到伏城，皇帝就满腹牢骚。这孩子启蒙是她手把手教的，一路上的课业也是她把关的，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她不想用刻薄这两个字。可小四有时候，那张嘴说话确实有点刻薄。

“她还是朕眼皮子底下的好。”皇帝的口气无奈又担心，“出去还不知道要惹多少事呢。”

她给佟朝云指了指案上那堆折子，“朕每天都能收到跟朕抱怨小四的折子。她要是能和小五均一均就好了。小五那孩子太好说话了，谁求她她都应。”

她说着说着又想起最近好些烦心事，佟朝云好久没听她说话了，今天他好不容易过来，她要说个痛快！她说得很慢，一句接一句，也不指望他答。

佟朝云靠在她肩上没有动，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她今天痛快地答应了给伏城建府的事情，他也的知恩图报地听她唠叨。

她说到那老臣在殿上梗着脖子不肯领旨，说到自己当时手按在案上，想把砚台砸过去。

“朕那时候就想。”她自己先笑了，“有时候伏城办事虽然鲁莽，但她那办法确实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自己还能痛快，朕要是年轻些都想也这么干一回让自己痛快一下。”

她笑了起来，笑完了自己又叹，“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难。”

“皇上年轻的时候也比伏城沉稳，”佟朝云想起年轻时候的皇帝，生起气来眼神都能杀人，“皇上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皇帝把这段时间的郁闷都吐干净后，又听见佟朝云这样说，她心里舒服多了，还是佟朝云懂她，她低头亲了亲他脸颊。

“你累不累？”

“是有些累了，坐了好半天，”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要坐不住了。”

皇帝不舍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确实过来很久了，她虽然不想让他回去但想到他身子骨，也得放人走了。

“朕叫人送你回去。”她把他扶起来，替他整了整衣襟，“晚上，朕去看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