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什么？

是童年吹出的泡泡，是即将绽放的烟花，也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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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你还躺着干什么？”

少女清亮而有力的声音穿透白雾，带着一抹浓烈的红色，比阳光更加灿烂，比星空更为绚丽。

哈特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双闪烁着细碎星光的天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揉进了阳光，晶莹剔透，犹如宝石之中的无冕之王欧珀。细碎的光芒流转其间，明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林洛兰？”

哈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沉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泡在酒坛里的醉汉，明明意识清醒得很，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仿佛他的灵魂被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任由林洛兰拉着，在草原上肆意奔跑；另一半则悬浮在半空，冷静地注视着奔跑的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

哈特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似乎在教堂里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眼前便只剩下这片迷幻得不合常理的草原，以及熟悉得令人恍惚的少女。

还没等他想明白，林洛兰已经兴冲冲地跑到草丛边，抓起一把蒲公英，转身朝他扑了过来。

砰！

哈特被扑得猝不及防，整个人仰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下一秒，漫天的花絮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将两人裹在其中，就像两个春天的雪人。

“哈哈哈，哈特，你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林洛兰笑得前仰后合，明亮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几缕红发散落在她的脸颊旁，被风轻轻吹起，又落回耳畔。

哈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地刻进脑海，永远也不让它褪色。

他究竟有多久，没能和林洛兰这样毫无顾忌地玩闹了？

草原上的风依旧温柔，少女的笑声清脆悦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像是有一层薄雾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欢笑声逐渐远去，记忆却在此刻缓缓苏醒。

林洛兰和哈特是在星舰上的德莱蒙德军校认识的。

林洛兰是烈士之女，家族传承加上自身特殊的体质，她很快就在军校选拔中拔得头筹，成为同期学员中格外耀眼的存在。

而哈特，只是一个兽医的孩子，长期接触死亡、受伤的野兽，周身总是弥漫着野兽的腥味和臭味。

即使星舰上的消毒设施能够清理掉他身上所有的气味，但它清理不了人心底的气味。

那一年，军校正需要擅长兽语的人才。

彼时，诺亚方舟正在进入一条新的航线，周围不断出现陌生的星球与生命坐标。面对新的文明，交际与潜在的战争风险，都促使德莱蒙德军校扩大招生，为方舟培养更多适应不同任务的人才。

而哈特与林洛兰的相遇，便源于一次针对外星生命的接触任务。

一种外形酷似传说中狼人的外星生命，生活在某颗陌生的星球上。那颗星球拥有一种特殊合金，经方舟上层评估后，被认定具有极高的使用价值。

于是，哈特被安排担任交际官，负责与对方接触；林洛兰则作为护卫官，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以后请多多指教，交际官大人！”说着，林洛兰还笑着敬了一个军礼。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神情坦荡，仿佛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在军校里毫不起眼的同学，而是一名值得她认真对待的军人。

可实际上，交际官在军校的地位远不如护卫官。

更何况，哈特只是一个兽医的孩子，与那些从小便接受私人教师重点培养的少爷小姐们格格不入。

每次上课，他都能清楚地察觉到周围人的排斥。

有人默默抱起虚拟电脑，往离他更远的位置挪去；有人干脆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仿佛仅仅与他坐在一起，就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时，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满，没有多余的空位，甚至有人宁愿和同伴挤在同一个座位上，也不愿坐到哈特身旁那张空椅子上。

而周身无人的哈特，只有18岁的哈特，在那一刻，他的尊严仿佛被人踩在脚下，碎成了满地狼藉。

可他依旧保持着微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笑容，是他仅剩的尊严。

“他身上总有一股怪味。”

“他怎么总在笑？”

远离、嘲弄、冷漠，那些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却无处不在的恶意，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军校时期。

他本以为只要熬过去就行了，只要不去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只要蜷缩在这个扭曲而阴暗的角落里，独自熬过每一天，就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孤独。

直到那一次，面对那些被称为“狼人”的外星生命进行谈判时，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林洛兰的军礼显得格外突兀，也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眼中没有冷漠、没有戏弄、更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只有最诚挚、最热烈的喜欢和欣赏。

她就像那些傲慢的家伙所说的一样，是一个真正的太阳。

只是，这一次，太阳的光芒没有照亮遥远的天际，而是径直落在了哈特身上。

灼热得令他几乎无所适从。

哈特无比怀念那一刻的时长，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每次回想起来，他仍觉得恍如昨日，仿佛他和林洛兰才刚刚见面，仿佛那场军礼还停留在眼前，仿佛那个敢于直视他、毫不吝啬地向他表达善意的少女，从来没有离开过。

草地上，两个孩子还在互相玩闹，红发孩子的笑容如同一个逐渐朦胧的幻影……

幻影中的虚影缓缓成为一道伟岸的身影。

林洛兰身穿赤红色的机甲，正与敌人交战。

离磁剑刃闪烁着细碎的电光，她灵巧地借助墙壁上的凸起腾跃而起。剑光一闪，只听噗嗤一声，狼头应声落地。

鲜血喷涌而出，宛如骤然绽放的花朵，在昏暗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洛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利落地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甩，转身走向倒在地上的哈特，朝他伸出手。

“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明亮，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哈特抬起头，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犹如海妖的魔咒，从那一刻起，他便彻底陷入了名为林洛兰的漩涡，再也无法挣脱。

哈特非常庆幸自己还有笑容这一个优点。

林洛兰总是很喜欢他的笑容。

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利用这一点，尽可能地靠近自己的太阳。

“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洛兰熟练地揉了揉他的金发，蓬松，柔软，还带着几分自然的弧度，真好摸。

哈特早已习惯她的动作，非但没有躲开，反而顺从地低下头，好让她摸得更尽兴一些。

他甚至有些贪心地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得再久一点。

“等这次期末考结束，你会去哪里？”哈特装作随意地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

军校考核过后就该思考之后的人生了，林洛兰会去哪里？

她会离开这艘星舰吗？还是会去一个自己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林洛兰抬起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去外战场吧！听说最近星盗很猖獗。”

哈特掩埋下眼中的暗光，微笑着说：“这样啊……”

一切早有预谋。

林洛兰惊讶地看着来人：“你怎么来了？”

星盗打击部可不需要交际官。

哈特无奈地抖抖肩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熟悉的笑容：“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就向上面说可以自由调配，然后他们说这里缺一个书记员，我就来了。”

林洛兰不疑有他，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爽朗地笑了起来：“看来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是啊，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哈特陪林洛兰一直到了她成为上将的那一天。

那一天，林洛兰被授予上将的星衔。

所有人都为她欢呼， congratulatory 的话语接连不断，鲜花与荣誉将她簇拥在中央。可哈特却隐约觉得，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林洛兰在晚上找了他，那时的她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依旧自信，依旧充满活力，眉眼间带着熟悉的明朗。

可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哈特从未读懂的情绪。

“哈特，我不打算做上将了，我要去历史重构会。”

“为什么？”

“那里听上去很有意思，不是吗？”

直到现在，哈特都无比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