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半山别墅二楼书房。
沉香燃起,青烟如线一般,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淡雾。徐懿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马场夜里的寒气,一身礼服还未来得及换。
徐启东坐在了紫檀书桌后,手里慢慢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眼皮未抬。他的拐杖斜立在书桌旁,拐杖顶端的铜兽金属装饰在台灯下泛着冷光。良叔端了杯参茶走了进来,将热茶放下后便退了出去,门扉轻合,将这一方寂静而又压迫感十足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祖孙。
这方天地出现的第一声声响,便是钧瓷茶杯盖磕碰在书桌桌面的一声轻响。
“知道我叫你回来,是为什么吗?”徐启东的声音很慢,很实,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厚,字字坠地有声。
“知道。”徐懿站在书桌前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之中毫无波动。
“知道?我看你早已把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把苍老的声音已经开始积攒起了怒气。
“爷爷,您的叮嘱,我从未忘记,一直放在心上。从前是,以后也是。”
徐启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个从小倔强到大的面孔,在这一刻,他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悲慨。
为何会如此像。
三十三年了,三十三年过去了,一切仿佛如同昨日。
那晚的家栋也是这般倔强,眼神之中毫无慌乱,只有坚定。
坚定的否认着自己早已越界的事实。
三十多年过去了,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徐懿,依旧在重复着这段历史。
悲慨之意在徐启东心中迅速散开,他的目光也逃出了几缕悲凉,话语之中的那抹怒气也如被打湿了的火柴一样,瞬间没了火光。
“那你今天为何会出现在赛马会的新春慈善晚宴之上?”
“原定的行程因故取消,时间空了出来,便有了时间参加晚宴。”
“那那位叫做许鹤的男明星为何今晚也出现在晚宴之上?”
“品牌方的行为,我无从知晓。”
“为何今晚在慈善晚宴上拍下那台相机。”
“没有为什么,只是喜欢,仅此而已。”
徐懿关于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均在徐启东的意料内,可这种意料之内也更加证实了这段感情的真。从小看着徐懿长大的徐启东,太了解他的这个孙女会在什么时候说谎了。
当她想要守护她不能拥有的东西时。
“你在说谎,徐懿。”话音尾调的上升,是警告。
“那您呢?您不也一直在说谎?”
这是徐懿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抛开了她的平静,她的喜怒不形于色。
徐启东看着这双饱含了太多情绪的眼睛,有不服,有委屈,也有愤怒。
可他接下来的话,让这双眼睛中添了几分不可置信。
“我只是可怜你。”
“可怜你被亲生母亲抛弃。”
看到了这双眼睛中的震惊与怀疑,徐启东的面上居然生出了几分笑意,夹杂着他的愤怒,诡异般融合在了一起。
“你不相信?”
徐懿用沉默替代了她的回答。
“你的亲生母亲,在生下你之后的第二天便消失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她抛弃了你。”
或许“莫婉仪”这三个字真的是徐启东心中的一根刺,即使此刻,他依然不愿意读出这个名字。
“她抛弃了你。”
这是在这场对话之中,第二次出现了“抛弃”,徐懿轻摇了摇头,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直至身边的单人扶手沙发,成为了她此刻暂时的依靠。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谎言,这依旧是您的谎言。”徐懿的声音随着反驳的重复而升高,她的心中依旧在祈祷着,祈祷着刚刚的一切如同那个被虚构的父母爱情一样,都是谎言。
可徐启东接下来的话却让徐懿心中的这一份祈祷成为泡沫。
“她一直知道你的存在。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出现过吗?她一次都没有出现!”
“不,我不相信。她不出现是因为您不让她见我,您恨她!”
仿佛是听到了很有意思的话,徐启东笑了出声,这笑声却来自黑夜,令人发颤。
“我恨她?对!我是恨她。可她根本没有给我阻拦的机会,这个机会我等了三十多年,可她居然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我!”
“真可惜,她居然昏迷不醒了,你没有见到她。这些话,本应该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徐懿突然发觉这个她一直仰望着祖父,居然如此陌生。
在对待莫婉仪的这个问题上。
如此陌生。
从小到大,即使徐启东对她再严苛,她依然能够从这份严苛之中感受到长辈对晚辈的爱。可今天晚上的徐启东,就像一个陌生人,歇斯底里地展现着他的恨、他的憎恶、甚至在展现着他的幸灾乐祸。
对她被莫婉仪抛弃的幸灾乐祸。
这让徐懿更加确信了之前的猜想——徐家栋的死绝对不是如表面的车祸那么简单。
而至于莫婉仪抛弃她的论断,徐懿已经放弃了辨别它的真伪。
痛苦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