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俞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宫宴上那么多人,陛下哪会注意到我。”
苏晚迎笑着摇了摇头,说他:“你就是想得太多。”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是放心不下,不妨先去找月橙平夫。这宫宴的歌舞,如今都归他排。”
朱俞迟疑了一下:“我和月橙平夫…… 并不熟。”
苏晚迎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听说昨儿郑绿夫去了万福殿,为了宫宴座次的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那位殿下是外邦来的,宫里人家的弯弯绕绕,他一时摸不清。这会儿,正缺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轻轻笑起来:“你们年纪相仿,你去,他会信你。”
朱俞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苏晚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是绿夫,郑邺如今也是绿夫。我去,人家只当我们绿夫之间争座次,反倒不好。”
他说得坦然,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
朱俞没有再问。
苏晚迎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温声道:“糕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
朱俞应了一声。
苏晚迎走后,朱俞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望着那方绣了一半的腊梅帕子,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许久,才对汤圆说:“把那枝腊梅的帕子收起来。我去一趟万福殿。”
傍晚,天已经擦黑。
朱俞踩着积雪来到万福殿前,雪在靴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太监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引他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漏出来。账册还高高堆在书案上,危月坐在案后,见他进来,起身让了座,客气,却没有笑。
朱俞落了座,说明来意,说想报除夕宫宴的献唱,问还有没有名额。危月说有,让人取来名册,翻开,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写。
朱俞提笔,在名册上写自己的名字。落笔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案角压着一张座次图,上面有一团洇开的墨迹,黑沉沉的,盖住了几格。他没有多看,写完名字,把笔轻轻放下。
他没有立刻告辞,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殿下若是为座次的事为难,臣郎,知道一些。”
危月抬起眼看他,问:“你知道什么?”
朱俞垂着眼,斟酌着说:“臣郎封号那阵子,各宫都来送礼。谁和谁结伴来的,谁送了些什么,谁坐着不走,臣郎都还记得。”
他顿了顿:“哪几家走得近,大概,能看得出来。”
危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张压着墨迹的座次图,缓缓推到他面前:“你说,我记。”
两人便一个说,一个写,把那张座次图重新排了一遍。朱俞说得细致,哪几家姻亲连着,哪几家素来交好,谁与谁沾着旧怨,一桩一桩,缓缓道来。危月听着,提笔,一笔一笔写下来。
说到郑邺与国允霜时,朱俞停了一下,才说:“这两位如今不坐在一处。殿下,别把他们挨着排。”
危月笔尖一顿,问:“为什么?”
朱俞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几日看着,不像从前了。”
危月没有再追问,依言,将两人的名字分开排下。
待座次图重新排完,已经入了夜。殿外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起来,窗纸上映着细碎的白。危月忽然开口,说:“宫宴的歌乐,如今还没人管。尚乐局只管奏乐,不管编排。”
他看着朱俞,问:“你愿不愿意,帮我统一编排?”
朱俞愣了一下,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危月送他到殿门口,夜色沉沉,雪落无声。他立在门内,忽然说:“以后有事直接来,不用等通报。”
朱俞点了点头,转身,踩着雪往回走。
一路积雪深深,他走回永宁宫,进了院门,抬头,看见主殿的窗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正朝着院门的方向。
他赶紧回了自己的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