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镇抚司内，已有数人等候在侧，虽站了半个厅堂，可人数还是比不得鼎盛之时。李富年一事后镇抚司人才凋零，徐善令户部重新审查锦衣卫底细，把由李富年招进来的都尽数调离，此举令镇抚司元气大伤。

李富年一死，指挥使一职空悬，徐善又不顾众大臣反对，让拓跋燕迟这夷戎人做了镇抚司首领一职，况且在他们眼中，拓跋燕迟还得罪了季怀真这大齐第一睚眦必报之人。

于是剩下的人就又跑了一半！

燕迟看着众人，他心中忐忑，也是第一次当头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正紧张着，忽看见里头有一熟人，居然是朱骥！

只见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锦衣卫特有的飞鱼服，头戴官帽，腰侧挂着绣春刀，整个人英气十足，看见燕迟终于发现了自己，冲他一笑，暗自摆摆手。

燕迟一惊，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想起季怀真那套御下之道来，当即一指朱骥，沉声道：“你，出列。”

朱骥一头雾水，听话站了出来。

燕迟清清嗓子，脸一沉，学着季怀真的样子，当着众人的面对朱骥不客气道：“我镇抚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你既进来，就得一心一意为我镇抚司，若是叫镇抚司丢了脸，就别怪大人我不讲情分。”

他打完一巴掌，停顿片刻，给足众人反应消化的时间，又开始给枣，学着季怀真的样子在身前绞起胳膊。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看你这模样，这呆头呆脑不灵光的样子，除了镇抚司，还有谁会在意你，除了镇抚司，没地方愿意收你，你离了镇抚司，还能去哪里啊……”

朱骥：“……”

燕迟：“……”

燕迟故作镇定地抱着胳膊，看着面无表情的朱骥心中泛起嘀咕：这一招季怀真对他使就百试百灵，怎么他头一次用，就不管用了？

镇抚司中，不知是谁发出声忍无可忍的笑声。接着如投石入潭，以那人为中心荡漾开来，众人再也忍不住，小声窃笑变成捧腹大笑，将燕迟晾在一旁。

燕迟：“……”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他那一套就不适合我。”

有人笑着冲上来，伸拳在燕迟肩头轻捶了一下，笑道：“指挥，就等你啦！”

“来之前我们还在猜你是个什么样子，赵大人说你好玩儿的很，我们还不信，如今一见，确实好玩！”又一人冲了过来，揽着燕迟肩膀将这些人一一介绍过去。

燕迟悄悄在心中松了口气，不似先前紧张。

赵潭召进来的那些人都比燕迟大上不少，且大部分都是从兵部直接调来的老兵痞，看他就如同看自家小弟，又见他虚张声势地摆出副老油条的态度，自然忍俊不禁。

燕迟抬眼一看，见众人眼中并无嘲弄恶意，也跟着笑起来。

众人笑够了，燕迟方温声道：“方才说的不作数，重来。我年纪小，就喊各位一声哥哥，但千万别把我当你们上司看，大家把事情做好，若家中有难处，或是执行公务时被哪个为难，尽管来找我就是。”

这话说得还像样些。

一群兵痞各自哄笑散去，燕迟看向朱骥，惊讶道：“你怎么来镇抚司任职了？”

朱骥道：“我家大人知道你手下无人可用，怕你被为难，叫我先来挂个职给你镇镇场子。”

燕迟狐疑地看着他，警惕道：“……就真只是这样？”

二人僵持半晌，朱骥无奈妥协：“好吧……我前两年替大人做事时落了伤，有些打不动了，大人看我皮相好，叫我进来混个百户千户当当，回头好去给哪个官家小姐当倒插门女婿，有了官职门第，再往上走就好办许多，还能再效忠大人。”

燕迟不吭声了，过了半晌，低落道：“我就知道，他哪会因牵挂就把自己的心腹指派过来……原来还是为自己铺路。”

朱骥嘴角一抽，正要绞尽脑汁安慰几句，就见一人走来，拿着卷名册交予燕迟，乃是新入镇抚司之人的家世背景。

燕迟随手接过，目光在这人脸上一停留，只觉这人熟悉无比，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抬起他腰牌一看，方知他叫范文质。

范文质年过三十，气质沉稳，身量极高，笑起来如沐春风，叫人不自觉就生了亲近之意，他同朱骥一样身着飞鱼服，只不过该挂绣春刀的地方空空如也，玉带上挂着只玉佩，雕刻成半个蝴蝶的模样。

燕迟仔细回想，确实不认识此人。

“我们从前见过？”燕迟问道。

范文质点头一笑：“我在兵部任文职，打理军队屯田事务，原先是跟着赵大人的，两年前我替赵大人去晋阳给你送赵夫人为你做的衣裳，有过一面之缘。”

燕迟点了点头，欣喜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过此事！”

那时因瀛禾的关系，京师中容不下夷戎人，陆晖叫他暂时留在晋阳，直到情况渐好，才将他从晋阳调了回来。

“赵大人说你初来乍到对镇抚司事务不熟悉，叫我来协助你，你就喊我一声范大哥吧。刚才大家笑你，是将你当做自己人，你不要放在心上，至少在咱们这里，暂且不分什么夷戎人和齐人，你若有什么不懂的，过来问大哥就是。”

燕迟感激点头。

范文质走了，燕迟还盯着人家看，朱骥煞有其事地咳嗽了两声。

燕迟茫然问道：“怎么了？”

朱骥挤眉弄眼。

燕迟还没反应过来，又往范文质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兀自道：“我真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不止是送过衣裳。”又思忖片刻，说道：“你去查一查他在跟着我师父之前，是在何处任职。”

朱骥一脸“没救了”的表情，看得燕迟毛骨悚然，小心翼翼道：“你……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一副我死到临头的样子。”

在他身后，一人拖长了嗓子，冷嘲热讽道：“要不要再替你查一查他家里几口人，可曾婚配，可曾有意中人啊？”

听见这朝思暮想的声音，燕迟心跳猛地快起来，他立刻转身看去，却又有些难为情，将人一看，又被季怀真一身大红官服晃了眼睛，怔怔看着，竟是再说不出一句话了，突然发现仅仅几日不见，他就想这人想的厉害。

季怀真冷哼一声，一把抢过燕迟手中名册抖了抖，确定里面没藏着什么情书信物定情罪证之类的才甩回给燕迟。

“你怎么来了。”

“我一来，是不是坏了你拓跋大人的好事了。”

“你又在乱说什么！”季怀真凶他，他心中反倒有些甜蜜，“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去摸人家腰，问你那好哥哥之前在哪里见过的时候。”

燕迟冤叫道：“我何时摸他的腰了，我只是想看一看他的腰牌！”他盯着季怀真身前的补子，那里绣着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可除了狮子，就再没别的。

见燕迟神情失落，季怀真哪里会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当即将领口扯开些，从内衬中提出一物，忍着笑，轻声道：“戴着呢，不想叫别人看见惹麻烦罢了。”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燕迟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感再压制不住，只想抱他揉他，用仅剩的理智回头一看，见一群锦衣卫看案卷的看案卷，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却各个竖起耳朵，窥视着他和季怀真的动静，仗着自己是赵潭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讨论上司八卦，看上司乐子。

“不是说这姓季的和咱们指挥不对付的很，俩人在那傻站着柔情蜜意地对视什么呢。”

“你说的不对，我听说的是，咱们指挥使是季大都督养的面首，前阵子小两口闹别扭，才谁也不搭理谁。”

“不是两口子吧……听说审李富年的时候在诏狱都打起来了，大都督拿着剑要把咱指挥给砍了。”

燕迟耳力非凡，一字不落地听去，登时脑袋冒烟，清了清嗓子，摆出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季大人，这边请，有什么话，请去到里间说。”

镇抚司内有为指挥使设的屋室，专用来处理公文和歇息，燕迟从前只是个副的，没有这等待遇，现在升职了才能用这间屋子。

头一次来动作生疏，找钥匙都找半天，屋门一开，一大片灰尘荡了出来，燕迟正咳嗽着，跟在身后的人在他肩膀上推了把。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