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斐记得很清楚，他坐在张陆面前时，余光恰好掠过正与江世谦一同下楼的甄言。

按他们谈话的时长和那夫妻俩下楼的速度推算，方才落地窗外闪过的移动身影，必定就是甄言。

他脚步急促地踩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回声杂乱而紧迫，越往爆炸中心靠近，空气越灼热，也越浑浊。

远处几辆私家车的警报被触发，尖啸声此起彼伏。

甄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方向，正腾起一股浓稠的黑烟，烟柱翻滚攀升，在半空摊开成一片缓慢移动的墨色云团。

“甄言！”汪斐高声呼喊，声音却被周遭的嘈杂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再也顾不得任何事情！

快到那片高温区域时，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寻找着。

热浪扑面，烤得面颊发烫，眼球干涩，他眯起眼，在烟雾与残骸中努力辨认任何人类的踪迹。

地上散落着一只女式背包，烧毁过半，里边的纸张边缘卷曲发黑，被风一吹，簌簌飘散，旁边孤零零躺着一只棕色皮鞋，鞋底已融化变形。

汪斐从未见过甄言的背包，但他记得她脚上那双棕色的皮鞋，尽管眼前的这只早已被高温炙烤得面目全非。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血液冲上头顶，马上又迅速冷却。

他绕开一滩仍在冒泡的黑色污渍，不知是机油还是别的液体，脚下踩到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串车钥匙，吊坠上的品牌Logo已烤得变形，缠绕其上的还有半截红宝石手链。

他驻足片刻，瞳孔在火光与浓烟间收缩又放大。烟尘呛入喉咙，他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紧握着那半截手链，再次大声呼喊：“甄言！”

浓烟下，一串杂沓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有人受伤吗？能听见我的声音吗？”烟雾中的汪斐听出来，正是刚才在大厅里安抚众人的工作人员。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影四散开来，七手八脚地拨开残骸和倾倒的隔离桩，一边搜寻一边呼喊，手电光柱在烟幕中来回扫射。

光束忽然锁定某个角落，有人压低嗓音惊呼：“江太太？您是江太太吧？”

烟雾深处传来微弱的回应：“……嗯。”

汪斐朝那声音迈出一步，耳麦里一阵电流呲啦后，何彦雄的声音冷静而简短地挤进来：“她和江世谦一起离开的，而且方禹当时站在她的车边。”

汪斐顿住脚步。

浓雾里，几个工作人员围到甄言身边：“江太太，您先别移动，救护车已经叫了，很快就到。”

“……方禹。”甄言的声音虚弱。

“您是说和您同行的那位先生吗？”

甄言再次重复了一遍：“方禹。”

烟雾里，一双眼睛缓缓眨了眨，那是甄言的眼睛，汪斐已赶到工作人员身后，他躲在人群里，隔着层层荡开的烟尘，看见她脆弱的神情。

工作人员很快直起身，转头朝同事扬了扬下巴：“你们分头去找，快！找到先别移动，等我过来。”

手机随即响起，他接起连声应答：“好好好，我马上到。”

挂断后他低头嘱咐甄言，语速快而恳切：“江太太，救护车已经到了，我去带他们过来。您稍等，千万别移动。”

说完便转身疾步跑开，脚步声很快被烟雾吞没。

原地只剩那几个分散搜寻的身影，手电光束在残垣间穿梭，偶尔有踩碎的石子滚落暗处。

“你还好吗？”汪斐蹲下身，一贯沉稳的声线透出几分嘶哑。

他的脸被烟雾熏得斑驳，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横着几道黑灰烟痕。

他用力握住甄言的手，将那半截红宝石手链放入她掌心，再合拢她的手指，连同指节一起包住：“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

“木头……”

“别怕，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汪斐压住翻涌的情绪，“看清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张美智……我的手机……”

汪斐迅速回过神：“手机在哪里？”

“更衣室……江世谦。”

甄言刚才只提了方禹，汪斐试探着询问她：“你手机落在更衣室里，江世谦替你去拿手机了？”

“嗯。”甄言无力的闭了下眼睛。

烟雾外层已传来人群走动的声响，甄言又睁开眼，眼里情绪复杂又难解，看着汪斐那焦急的神色，她心底的顾虑渐渐消散。

甄言用尽力气捏了捏汪斐的手掌：“保险箱……手稿……071722。”

“交给我，你放心！”汪斐心头一震，用手指轻轻抹过她的眼角，“等着我。你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嘴角紧闭，又张开，“孩子，为了孩子你也得坚持住，知不知道？”

无声的泪水滑过，甄言挤出一丝笑意：“我等你。”

耳麦里的催促声不断传来：“快离开，外面的人马上就到，你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汪斐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没入浓烟之中。

深夜十一点十七分，林城公安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通报。

“6月19日20时27分许，我市滨江路无界艺术中心停车场发生一起车辆爆燃事件。经初步勘查，起火车辆为一辆停放状态的黑色奔驰，车内无人员被困。现场有两名群众受伤，均已入院观察。目前，消防、刑侦部门正在联合调查事故原因，暂未发现人为纵火的确切证据。请广大市民不传谣、不信谣，后续情况将及时通报。”

当晚，林城文化艺术圈的微信群炸得像被扔了手雷。

“陈老师你没事吧？我看到你摔了一跤的视频了……”

“别提了，我那条Armani的裤子废了。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咱们明天的画展还开幕吗？”

“开什么开！警方封锁现场到明天中午，而且你想想，万一人家就是冲着‘无界’这两个字来的呢？你还要‘无界’吗？”

“那不成缩头乌龟了？”

“缩头保命要紧。今晚幸好我没提前离席，本来还想溜出来在外面看看夜景呢。”

沉默。

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然后是某位策展人发的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颤抖：“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警方在现场发现了一个东西。不是□□残留，是一张夹在皮夹子里的卡片。上面印着两个字：‘有界’。据说上面还有一双海蓝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