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当年跟朕说过，皇帝这个差事不好当。要有强大的内心和坚定的意志，有些东西必须舍弃，包括，最珍贵的东西。”

“朕把你放在澹州这么多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别怪罪朕。”

白衣青年怔怔地听着，听着自己的身世真相大白，陷入了惘然。

“臣……儿臣……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他愣怔着重复了一遍，红了眼眶，“既来之……”

“则安之！”九五至尊这样坚定地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青年泛着水光的狐狸眼里闪过太多复杂的心绪，可是年长者全部读懂了。

是震惊，是委屈，是怀念，是伤感。

最终，小范大人破涕一笑：“感谢陛下，我终于有生日了。”

所有的震惊、委屈、怀念、伤感，都化作了释然。

于是长者也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下趟江南，去看看你娘给这个世上留下的东西。”

在他转身之前，青年皱了皱鼻子，带着鼻音小声问了一句：“陛下，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洛九？我想见他。”

他没有为洛九辩驳脱罪，以臣子的身份求君王宽恕，就只是带着撒娇的意味说：我想见他。

这样理直气壮。

皇帝却像是对此早有预料，或者说，有些习惯。

——因为恃宠而骄，是每个孩子都无师自通的本能。

他轻笑了一声，看着第一次朝自己撒娇的孩子，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会再见的，你好好表现。”

青年大喜，得偿所愿的欢快从眼角眉梢冒出来，几乎藏不住：“我……儿臣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庆帝带着笑意离开后，范闲眼中的震惊、委屈、怀念、伤感、释然、欢快一点点褪去，直至古井无波。

他自嘲地笑了笑，盘膝坐下，坐了很久很久，烛火的微光映在他单薄的白衣上，影影绰绰。他抱膝看着娘亲的画像，想象着一个有她的童年。

等他看画像看累了，就扭过头去，看看窗外的金色菊海。

恍惚中，他在菊海深处看见了自己好友的身影：白发如雪，黑色大氅，拥裘围炉，眼含笑意望着他。

范闲使劲晃了晃脑袋。

——奇怪，是演这场戏太累了吗？他怎么做梦梦到洛九会是那副鬼样子？

——他的好友从来不惧霜雪，何曾拥裘围炉？他的好友从来一袭轻盈红衣，何尝穿过和狗皇帝一样的黑色大氅？最重要的是，他的好友头发还是他给烫的，他可没染过！

小范大人甩开莫名其妙的幻觉，暗自嘀咕了一句：“洛小九，你到底在哪呢！”

他不知道，他就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