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本册子扔到那人脚下:“依庆律,当斩。”
周围的工匠早在听到主事罪行的时候就开始交头接耳,在越来越响的议论纷纷中,萧主事蹲下身去捡案卷,脸色发青,“你、你,”他见范闲走近,声音都在颤抖,“若要论罪,也该开堂审案——啊!”
他话未说完,就被范闲一刀正中心口。
“啊啊啊!”在四周工匠惊恐的尖叫声中,小范大人持刀的右手没有丝毫颤抖,刀尖之下,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洛九也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想到,范闲会选择这样干脆利落地执法仗剑斩杀此人。
望着好友沉肩运腕、持刀向前的背影,他收回了想要前踏的脚步,暗自叹了口气:明明下午还因自己雷霆手段而不安,明明是个和平年代里长大的柔善少年,却这么快就要走到这一步。
——安之该是被明家母子的毒辣所震动,觉得原本的计划太过优柔,才非要亲自动手的。他是在逼着自己成长。
杀人有多难,洛九知道。
可他没拦着范闲。
他看着他让王启年念出了乙坊主事强抢民女、杀人灭口的累累罪状,然后再一次一刀结果了那人性命,在一片悚然的沉默中宣布了对三大坊的接管。
洛九想要护住范闲。可好友终究不是温室里脆弱的娇花。活在这样一个年代,身为皇子、权臣,担着鉴查院提司、内库掌事者的责任,他早晚会经历这些。
洛九不可能一辈子护着范闲,为他承担一切。
但是至少在他经历这些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黑袍人沉默着看好友安排好工坊的后续事宜,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在范闲要求找一间冶炼器械的静室时,才提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看到工坊内的铁轨和蒸汽小火车时,眉心同时一跳。这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来自工业时代的离谱产物让他们心头各自划过几分奇异,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直到静室大门吱呀一声合紧,他们才对上了眼神。
下午的争执和气恼,此时都不重要了。洛九叹了一声,拥住了好友,揽着他的肩,安抚地揉了揉他微卷的发尾。
“九哥,我……”范闲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在嘴边戛然而止。他抬起手想要回抱住好友,却又看到自己指节间溅上的血,手在此刻才开始发抖。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手上沾了血,就再也没法回头了吧。
——这太难了。那么,洛九每一次出手时,心里该有多难?他明明是个心肠柔软到,会给自己搞出去伤这种能力的人!
洛九喉结滚动,不知该如何安慰范闲,也没法鼓励他。执法诛恶是提司之责,但杀人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沉默良久,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总要有人做这些。”
“总要有人负重前行,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