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细节的准确性,“还有几次……不是做梦的时候,也是。”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置疑,仿佛祁连的身高变化是一件需要被严肃对待的事情。
她害怕祁连的身体在那些她不知道的遭遇里受到了损伤,尚未恢复。
祁连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生怕自己“缩水”了的模样,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
她眼中的笑意加深,带着了然和温柔,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直接回答“高矮”的问题,而是抬起一只穿着厚实作战靴的脚,在覆盖着薄霜的地面上轻轻点了点。
“鞋子不一样了,顾茗。”祁连的声音像融化的初雪,温软地流淌在寒冷的空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但更多的是安抚。
“这双鞋跟没那么高,这还是你的鞋子,比你高的那几次穿的是高跟鞋。”
顾茗的目光立刻顺着祁连的指引,低头看向祁连的靴子,又看看看那双相对轻便、鞋底略薄的战术靴。
她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眉头慢慢舒展开,恍然大悟的神情在她脸上铺开,冲散了之前的困惑和担忧。
原来不是祁连变矮了,也不是她受了伤身体萎缩,只是因为……鞋跟的厚度不同。
这个简单到近乎“蠢笨”的发现,却让顾茗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
她甚至为了验证,下意识地踮了踮自己的脚,然后又放下,目光在两人头顶之间来回比较了一下,最后定格在祁连温柔含笑的眼眸里。
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再次爬上她的耳根,这次不是因为被抓包偷看,而是因为自己闹了个如此低级的乌龙。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那份因为担忧而起的紧张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被戳破大惊小怪后的赧然,顾茗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因为受伤。”
她不再纠结身高的问题,身体却更自然地、带着点依赖地重新靠向祁连,仿佛刚才那个因为几厘米鞋跟差距而紧张兮兮的人不是她。
祁连感受到她的贴近,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顾茗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体温驱散着冬晨的寒意。
旷野的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了一些。
天边,那抹墨色正悄然褪去,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曦光。
“还是说你希望我比你高?”祁连调侃道。
祁连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顾茗心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微微歪着头,认真地思考起来,浓密的睫毛在寒冷的空气中轻轻颤动。
祁连什么样子她都喜欢,高的、矮的、笑着的、沉默的……只要是祁连本身,对她而言就是全部的意义。
喜欢本身不需要特定的形态。
她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厚实的靴底让她凭空拔高了几厘米,她努力感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重心有些不稳。
下一秒,一个更实际、也更让她揪心的问题取代了关于“希望”的模糊思考。
“会难受吗?”顾茗放下脚跟,站稳,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急切地落在祁连的腿上,“我不想你不舒服。”她的声音里有着孩子般的固执和不容置疑的关切。
对她而言,祁连的舒适和健康远胜过任何身高带来的观感。
祁连看着她那双盛满纯粹担忧的眼睛,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像被阳光融化的冰凌,化作了更深的温柔。
她故意蹙起眉头,做出一个十分夸张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表情,声音也拖长了,带着点撒娇般的控诉:“很疼很疼……”
她甚至轻轻跺了一下脚,“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尖上一样呢。”
她本想看看顾茗着急又无奈的样子,然而,她低估了这句话在顾茗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不可以!”顾茗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低喊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
她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紧张,仿佛祁连下一秒就要踏上布满尖刀的道路。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我不想你这么高了!”
顾茗语气急促地重申,仿佛高本身成了必须消灭的敌人。
紧接着,她几乎是本能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思路简单直接,带着她特有的、不顾一切的蛮横和决心:“我可以背着你!扛着你!”
“把你放到比我高的位置!”在她看来,解决祁连需要更高的问题有无数种方法,而让祁连承受痛苦是绝对不可取的选项。
最后,她的目光猛地钉在祁连的脚上,仿佛那双想象中的“高跟鞋”是罪魁祸首,斩钉截铁地宣布:“不可以穿那个鞋子了!我要把它丢掉!”
祁连愣住了。
看着顾茗因为一句玩笑话而瞬间炸毛、如临大敌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焦虑和保护欲,祁连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暖流和一丝懊恼。
自己不该用这种玩笑去触碰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创伤。
顾茗为了找回她,早已尝尽了世间所有的疼,她不能再让她为自己虚构的疼而担惊受怕。
祁连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情,她伸出手,不是去阻止顾茗丢鞋子的宣言,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攥紧的拳头,指尖温柔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指节。
“顾茗……”祁连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像羽毛拂过紧绷的神经,“我说笑的。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平顾茗紧蹙的眉头,“没有那种鞋子,我也不会穿,你看。”她抬起脚,展示着自己脚上那双再普通不过的战术靴,“只有这个,很舒服。”
顾茗紧绷的身体并没有立刻放松,她狐疑地看着祁连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双确实存在的、毫无“杀伤力”的靴子,似乎在判断祁连话语的真实性。
祁连眼底的温柔和真诚像暖流,一点点融化着她因过度担忧而竖起的冰墙。
祁连将她微凉的手拉得更近,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让她感受自己的温度和平静。
“别担心,”祁连的声音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我好好的,不会疼,也不会离开。”
为了更靠近顾茗,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认真,祁连微微踮起了脚尖。
那大约七厘米的身高差,让她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努力,才能让自己的视线几乎与顾茗平齐。
她仰着脸,眸光清亮而坚定地望进顾茗的眼底,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抚。
然后,她抬起空着的手,指尖轻轻穿过顾茗耳侧微凉的发丝,温柔地托住了她的后颈,引导着她微微低下头。
祁连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顾茗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驱散了冬晨的寒意。
这个动作让她完全处于顾茗身影的笼罩之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至于高矮……”祁连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气息暖暖地拂过顾茗的皮肤,“这样刚刚好,你高一点。”
她故意用鼻尖蹭了蹭顾茗的鼻尖,带着点亲昵的促狭,“正好帮我挡风呢。”
顾茗感受着祁连脸颊的温度和额头传来的暖意,听着她温柔而坚定的保证,以及那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挡风理论。
眼中的紧张和锐利才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清澈的、只映着祁连一个人的专注。
祁连踮脚仰头、主动拉近距离的姿态,像一根羽毛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紧绷的拳头在祁连的掌心慢慢松开,反手回握住了祁连的手,力道很大,带着失而复得后的珍重。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身体放松下来,顺从地保持着这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让祁连可以轻松地靠着自己。
她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稳固些,好让踮着脚的祁连不那么费力。
她将脸颊更近地贴向祁连,闷闷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安抚后的委屈:“……不舒服,要告诉我。”
祁连环抱着她,下巴因为身高差只能轻轻搁在顾茗的肩窝处,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柔情和安心:“好,一定告诉你。”
天边,那抹鱼肚白正悄然晕染开来,预示着漫长寒夜即将结束。
在冰冷的城墙上,两人依偎的影子被初生的微光拉长,祁连微微踮起的脚尖。
顾茗体贴低下的头颅,无声地勾勒出她们之间独一无二的默契与守护。
这七厘米的距离,在她们相贴的体温和交握的双手中,消弭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