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视线拉远,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大概在我找你复合的那天吧,就是你说我起了杀心,是不是要灭你口的时候。”
“你这么早就发现了?!”我又羞又恼又尴尬,“到底怎么发现的啊?!”
“我本来就一直觉得隐仙门的李姐跟你太像了……特别是李姐说要离开龙虎山,和我道别时的眼神,我心都要碎了,就好像是跟你再也不会见面了一样。我先前没胆量和你当面提分手,就是怕看见你这样的眼神,怕自己一看到就缴械投降了……结果还是没逃过,真是报应啊。”张楚岚跟我十指相扣,把玩着我的手指,垂着眸,缓缓道来,“等到找你复合时,就差不多确定了。你可能不太记得,你当时说,隐仙门李姑娘的能力之一,是将世上所有事物的命运轨迹,看作河流。”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
“你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张楚岚静静地看着我,我不太读得懂他此时的眼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你的名字,仙与夬中的夬,取自夬卦。你说夬卦上兑下乾,夬是天上的水泽河流,你觉得这像人的命运。”
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那你还对我起杀心!”
“这个怪我,我当时被你说破宝儿姐的秘密给整懵了,那是下意识反应……”张楚岚挠挠头,尴尬地给自己找补,“等到你说我要灭你口的时候,我差不多就已经理清楚了。”
“你就一直配合着我演,玩弄我的感情啊!”我眉头紧皱,哭丧着脸,“我一直以为我演技超好的,进娱乐圈能随随便便吊打诸葛青的!”
“我不敢拆穿你啊,才把你哄回来,拆穿了你要是恼羞成怒把我踹了怎么办?”张楚岚嬉皮笑脸凑上来,亲了我脸颊一口,气得我不住扑棱着双臂拍打他的肩膀。
“你坏你坏你坏!”
“好好,我坏我坏。”张楚岚欣然接受我的控诉,甚至把脸故意凑到我掌前,我还得注意不打中他的脸,烦死了!
烦死了!他这种人,我真的是扇他耳光都怕他亲我手一口!
“你问完了!该我了!”我越想越气,实在没忍住,照着张楚岚腰就是一拧,疼得他呲牙咧嘴的,才大仇得报般畅快开口,“来,跟我从头到尾好好掰扯掰扯,宝宝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楚岚沉默了一下,从多年前张爷爷的去世说起,说到罗天大醮徐三徐四的父亲徐翔的临终之时,最后将冯宝宝的过去,村姑阿无的故事娓娓道来。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着,缓缓闭上了眼,“宝宝,好可怜啊……”
冯宝宝这样一片空白,无所过去的人,多年暗中守护张楚岚,只是为了寻回归处。思及自身,我有些迷茫,归处真的重要吗?比起遥远的归处,我似乎更愿意握住现下的幸福,拼搏想要的未来。毕竟本质上,人的出身只是降临世界时的出厂设置,决定这个存在是什么形状的,是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不惑之前,皆是无面之人。不惑之时,为自己批命注释,人才会初具面目,生出真灵,成为大道认证的生灵。这也是为什么,人的过往积累足够成仙时,人仙之隔中,精神产生质变的那部分,差不多就是不惑之时。
有个经典笑话梗就是,很多仙人为什么称自己是真人,因为没过不惑的都是假人。未经过大道认证的NPC,不具备掌控自己命运的资格,向来只有顺水逐流,因此他们大多时候都只有沦为劫灰的下场。
冯宝宝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存在,明明肉身能力已然近仙,却缺乏了那份足以助她突破仙人之隔的经历。我记得明光哥跟我讲过,登天之路,确实是一个脱胎的过程。除了幻梦界因果可以跨界结算这样的例外,正常情况下,因果线是无法延伸到世界之外的,因此,脱胎时将会出现大规模的因果线断裂。若脱胎者不解其中关窍,不能在因果线全断的情况下维持自我,那么就算脱胎成功,也会遗忘前尘。历代脱胎者有超过八成,都出现过这个忘却前尘的情况,堪称反向胎中之谜。
有的人飞升到一半,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为什么要飞升都忘了,于是寄掉。有的人飞升成功了,但也什么都忘了,从此远去,查无此人。有的维持自我,飞升成功,也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但过往强烈的情感大概也沉于心海之地,从此人仙两隔,纵身无情道。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没有听说过会像冯宝宝这般执着来处。与其说冯宝宝近仙,不如说,她更像是一个人造仙。
想到这里,我有些愕然,谁会做出搞人造仙这种蠢事啊?空有仙身,未有其道的人造仙是无法得到大道认证的,这玩意儿性价比太低了。别说直接搞人造仙,就是修行中托举后辈,我都嫌得罪我们小镇做题家了。
我记得,岑章哥有天就说感知到了河南安阳有大能坐镇,似是有特殊的人要转世。我们吃瓜发现,那些大能是在模仿天造,给转世者注入了太多转生后的“预期”,想捏自家的主角,未来搅动风云,但因为没有足够的权限,亦未得天道助力,故而只能凑合拼好人,一堆大能凑在一起办事,但即使如此,这过程也是卡住了,他们似是在等待什么。
明光哥吐槽:“是不是他们上次造的主角砸了,现在急着再捏一个,但这托举造出来的主角多半过不了元真关,返本还源后就会原形毕露,心灵崩塌,不过要是跨过去了倒是前途无量。”
我开团秒跟,冷笑道:“既然如此,我支持给主角加大考核难度,随便让他们搞学阀托举,对小镇做题家多不公平。”
我抽出了这孩子的命运之书,将他命书当前的简单模式改为了中级难度模式,明光哥学哈基咪,给那孩子哈了口三清七浊的气,祝他早日炼浊得真。果然不出我们所料,那孩子心魄注入不全,跑了一部分回去,这也将导致他出生后欠缺灵动,从此失去了自己的调皮捣蛋。那群大能就这样翻车了,于是开始菜鸡互啄,内斗起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的,类比一下,那孩子不过是从本来保送清北,本科毕业的命运,变成了不得不认认真真卷本硕博了,我们也是为他好啊,这怎么不算是一种tough love呢?事一办完,我跟明光哥突然才意识到,那群人过程卡住,不会是因为天道没批流程,我们几个天道走狗参与了一下,反倒促进了仪式的完成吧……
骆无记开玩笑:“一堆大佬在整活,你们过去搞事,不怕被拍死吗2333。”
明光哥发出了嚼嚼嚼的表情包:“体制内就是为所欲为啊。”
我理直气壮:“众所周知,只要老板娘没在现场,我们就可以代行天职。老板娘没说不行,那就是可以!”
我收回思绪,睁开眼,抬手抚摸着张楚岚的鬓角:“宝宝守护了你这么多年,辛苦她了……先前她和我说过,你爷爷告诉她,只有跟着你,她才能找回过去。”
“希望如此吧。”张楚岚用脸蹭着我的掌心,“这条路不好走,不管从哪个角度,我都是没办法逃了……只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
“是想到你之前做的梦了吗?”我一下就联想到张楚岚先前说过曾梦见我命陨之时,微笑着宽慰他,“不必担心我啦,我才不会轻易狗带。”
人生长恨,水长东流,万物归墟,皆是自然定律。我虽一直在尘世挣扎求生,却也不会真的畏惧死亡,我只认死生在手,变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熬,此为我命在我也,不在于天。
“相反,我还放心不下你呢……”我轻叹一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更多,“下一个问题吧,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要不再跟我唠唠,你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是怎样的?”张楚岚抬手,将我的手带下放置在腿上,与我十指相扣,目光里满是好奇。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微笑问着。
“之前你说想起了很多事,我想再多了解你一些。”张楚岚眨巴着眼,满是无辜,“还有你那些突然就吓我一大跳的能力?”
“唔,我想想呢……”我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呢……来到这个世界前的很多事我都还没想起来,只记得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姐姐,至于那些能力,归根究底应该源于我的朋友们。”
“朋友?你的能力都是这些朋友教你的?”张楚岚认真地看着我,一丝视线都不愿移开。
“也不算他们教的吧,大家擅长方向都不太一样的。”我梳理了一下回忆,决定从头说起,“最开始认识他们,我就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大二的时候,无端觉得人生虚无,世间一切虚假不堪,开始疯狂想找寻什么东西进行情绪寄托,从而接触了命理之说,而后跟着网上的周易博主学了一些占卜之法。现在想来,我当时应该是自然而然进入初识之时了。”
“这种封建迷信还是容易炸号啦,在这个博主的粉丝群里,我碰见了我的朋友明光。”想到明光,我有些恍惚,“明光哥对我来说,应该是亦师亦友的大哥哥吧……说起来其实我明恋过他,但明光哥是不粘锅,对我没那意思哈哈哈哈。”
张楚岚死亡凝视我,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继续道:“很久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人跌宕起伏的一生,还和什么太子相关,那个人的名字为双玉,但我在网上并没有搜索到这个人的信息……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双玉可以解为珏字,于是真的搜到了那个古人的信息,他也真的做过太子宾客……我一直以为是倩男幽魂,于是起卦测算,他是否曾是我情缘。”
“媳妇儿,我的情敌好像有点多啊。”张楚岚皮笑肉不笑,酸溜溜地说道。
我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继续道:“我不太会解卦,去咨询了一下常常在群里帮大家解卦的明光哥,他告诉我,那个叫珏的人,不是我前生的情缘,而是我前生的儿……”
“得,舐犊之情也是情,母子之缘也是缘!”张楚岚噗嗤一声笑出来,一下醋酸味就散了。
“也就是因为这个,我和明光哥开始正式有接触了。明光哥见我人畜无害,没有害人的心思,怜我如井底之蛙难见青天,便开始教我修行。他教我修行,从不教我术法之流,因为我们这一脉的观念是,真道为先,术法不过末流。若世界更替,道可永存,术法却会因环境变动而无法使用。”
“其实我的命被天道改过的,最开始我应该会觉得明光哥是神经病的,毕竟我天生多疑嘛……但是生活中突然出了一些鸡飞狗跳的事,一会儿被鬼撵,一会儿被抓去当补品啃,都是明光哥帮我处理的。没有明光哥的话,我可能早被那些鬼神之事搞疯了。”想到过去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我有些忍俊不禁。
“感谢明光哥救我媳妇儿!”张楚岚双手合十作祈祷状,“明光哥好人一生平安!”
“是的,明光哥是个大好人。”我想了想,顺便给张楚岚科普起了我们元魔界的背景设定,“我们那个世界,叫元魔界,这是天道所认可的名字,意为最初的魔界,万象的起源。明光哥嘛,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空无一物也能开道的人。网上总说,我们元魔界,会出一个带领人们扬升的人,他们称其为紫微圣人,听起来神神叨叨的,还流传了一堆奇怪的预言呢。”
“但是其实很多人都不明白。”我有些嘲讽,“紫微就是烟雾弹,就算真有,也是定岗不定人的。是有人做到了那些事,才能担任紫微的位置,而不是有谁生来就注定是紫微。明光哥嘛,就是那个收拾烂摊子的救生员,如果这世间没人成为紫微,他就得去把紫微的事儿给一起做了。”
“扯的有点远,说回我的朋友们吧……除了明光哥外,还有一个人常常帮助我,替我处理很多因果。”想到这里,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怎么了?”张楚岚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呃,他叫骆无记,是明光哥的朋友,算是他大弟子吧。他啊,是一个武道天才,可以说,在玄学的层面,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所以他也是我们的专业条子……我们都公认他是天道的亲儿子,平时挖苦他都叫他储君,他倒自我认知清晰,说自己只是天道的工具罢了。这也挺合理的,就像玩抽卡游戏,爱SSR是真的爱,每一场战斗都让SSR加班也是真的不会手软。”我的食指指尖相对,无意识地转圈,“他也确实被天道折腾得很惨,很难评的一个人。”
张楚岚目光灼灼:“他不会也和你有感情纠葛吧?”
“什么叫也啊?”我尴尬苦笑,“我跟明光哥没啥,跟骆无记,呃,不太好说。”
“夬世美啊。”张楚岚长叹一声,“又给我上压力了。”
“没事的,傻狗,你是我官方认证的正夫。”我摸了摸张楚岚的头,解释道,“我当时跟骆无记好像是有些情分,但是我们没有确认关系的,他没办法给我名分。”
“什么叫没办法给你名分?他敢这么作践你?”张楚岚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一方面是他被天道折腾得挺惨,家庭条件实在是hard模式,他不愿意拖累我,便不肯与我确定关系,也不能承诺我未来。”毕竟也是朋友,我还是给骆无记说上了几句好话,“另一方面是他这个人性子就飘忽不定,不愿意被束缚在固定的关系里。”
“不用太担心啦,他已经是过去了,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我上前轻吻了一下张楚岚的面颊,“后来我修行有成,那些能力就自然而然会了,不过除了对大势的操作,很多在元魔界都是不能显化的,元魔界绝地天通,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
“差不多就这些啦,该我问了,傻狗。”我抚摸着张楚岚的脸,眼里满是依恋,“就说你一直担心的那个梦吧,如果我真的有一天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张楚岚蓦地将我抱紧,仿佛下一秒我就会消失,他死死地对我对视,认真地说,“我会用尽一切保护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是在我为你而死之后了。”
“我知道……你早就已经证明过了。”我的眼圈不由自主泛红,眼中泪光莹莹,我微微抬头望天,想将泪意尽数收回,“你答应我,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要好好活着,继续你应做之事,坚强地走下去,好吗?”
“无虚非真,无轮不回。轨由天定,迹可自主。哪怕是命运将我们分开……”我勾住了张楚岚的脖子,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偷偷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的。”
“纵使到时候,我们可能都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