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个热，热得他都吃不下饭去。

忽然耳朵被头顶的崽子扯了扯，杨骎抬起眼睛，甚至懒怠问他一句“干嘛”，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估计都听不懂人话，“想吃什么就指，给你买！”

崽子孜孜不倦地扯着杨骎的耳朵，让他又有点火气上涌的意思：“不叫你拿手指吗？听不懂是不是？”

杨骎亲自给崽子做了个示范：“指，拿手指，手总知道是什么吧？”

崽子并未抬起手来指任何东西，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虽然平时这个崽子长得都像杨骎，但此刻这个角度很有顾青杳的神韵。

杨骎觉出了自己的不耐烦，心下生出了一阵愧疚，把崽子放到地上，他蹲下来握住了孩子的肩头。

“爸不好，爸跟你着急了，你想吃啥指一下，爸给你买。”

杨骎看见崽子动了动口型，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老眼昏花，可是明明又有一个声音，非常清晰、非常稚嫩、非常陌生，让他感到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欣喜。

但他完全没听懂崽子说了个啥。

但这不重要，崽子不是哑巴才重要。

杨骎觉得自己几乎有一点要老泪纵横的意思，他扶着崽子稚弱的肩膀问了一遍：”再说一遍，再跟爸说一遍！”

红薯崽，学名叫做杨舤，素日看他这个爸爸既不老成，也不稳重，觉得爸爸有点儿傻，因此一句话要对他说两遍，恐怕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还不能跟他说暹罗本地话，得跟他说汉话，因为爸爸听暹罗话都听得颠三倒四，说起来更是词不达意。

于是红薯崽切换了汉话，又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了一遍：“爸，我想吃凉果果。”

“好！好！”

杨骎觉得自己被神明眷顾，红薯崽这一语无异于天人之音，让他醍醐灌顶似的飘飘欲仙。然而对儿子的童言童语领会得有限，杨骎满口答应下来后反问了一句：“啥是凉果果？你给爸指，爸这就给你买！”

杨舤觉得他这个爸爸真是笨得可以，自己没伸手指，自然是因为这条街上没有。

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还非得他开口说。

杨舤骑在他爸爸脖子上，指路在两条街外吃上了撒着糖霜和酸梅粉伴着杂果的冰碗子，也就是所谓的“凉果果”。

这路边的小吃本没有正经名字，“凉果果”还是顾青杳给起的名儿，每次带孩子进城，总要到这小摊子上吃一碗，歇歇脚，消消暑。

那一天，为了儿子说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话，杨骎请整条街上的人吃了“凉果果”。

然而，杨舤的那句话仿佛是一个偶然绽放的奇迹，就说了那么一句，自那以后连着半个月都再没吐露过一个偏旁部首，显得杨骎把那天的事说给顾青杳是因为虚荣心作祟而撒谎。

然而顾青杳听了，却十分买账，全盘信服。

她点着头，很认真地回应：“我就知道，红薯崽没问题，是个正常的孩子。”

尽管和儿子有了“第一句话”的联结，但杨骎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从某种意义上讲，杨骎有点说不好自己到底是吃孩子的醋还是孩子他妈的醋，他总觉得这俩人彼此感情更深厚，全然不把他这个老子、这个丈夫放在心上，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彼此就能心领神会，压根不需要言语交流，这就显得他相当多余了，于是他时不时都要大作大闹一番来向顾青杳争宠。

杨骎有时候会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除了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被人说像是从杨骎身体里抠出来的一般无二，但是脾性可真是大相径庭。若这孩子脾气随了顾青杳，杨骎也能爱他爱得要死要活，偏偏他也不随他妈，让杨骎冷不丁总有上房揭瓦的冲动。

杨舤惜字如金，自从那句闹市上想吃凉果果的话后的三个月他再度开口，然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种令人出其不意的吝啬。

有个活了七八十岁已成人瑞的老太婆说就是因为这孩子的父母太能说话，把三辈子的话都说完了，所以生个不爱说话的儿子。杨骎不信邪，立刻要带着老婆孩子乘船回大唐，他心想大唐什么好大夫没有，还医不好儿子这点小毛病，最后还是青杳最后把他给劝住了。

顾青杳说：“咱们两个都吃过因言获罪的亏，红薯崽的性子我看很好，比咱们两个都稳当，以后遇着事儿了，能耐住性子、沉得住气。”

后来的事实证明顾青杳看孩子这事上看得很准，杨骎的官途大起大落，最终是以太平散官作为人生的收尾，不怎么得意。但他的儿子杨舤为官之路倒是要稳得多，做得三朝宰相，又平稳因年迈归隐，是翻遍史书都罕见的善始善终。

他幼时迟迟不会说话的经历也被附会者牵强地解释为“贵人语迟”，事实上是因为他那爱子心切的母亲来回穿插着不同语言跟他说话，叫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处于语言混乱的环境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拖延了又拖延。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的父母有了第二个孩子时才意识到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