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林国庄和爱人脾气不好,是不愿意听任何人讲话的。
自诩“成功”的人多少都会有点这样的毛病。
人的飘飘然是事实,是算式末尾的“注定”。
人为也,飘择惶。
“对不起,爸妈,我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可我把东西都卖了还是帮不了他。爸妈,我很没用……”林逸表面上忍着没有哭,但是垂在身侧,没有人注意到的那只拳头却越攥越紧,里面捏着不好发泄的所有情绪。
像一颗炸弹,只需要点燃引信就会炸殃百里。
林父林母已经猜到了儿子说的是谁,不如说,从林逸跪下来的那一刻起,两个人就隐约感觉到了儿子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的。
除了尹煜佑,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让眼前玉质的纨绔瓦碎,只有合适的槌才能让玉器的鼓发出最美妙的声音,尹煜佑就是林逸唯一的槌。
能敲出音符,还不会伤害他,千载难逢系成缘。
难遇。
谨稀。
林家父母太懂这件事了。
他家的儿子看似轻浮孟浪,还长了一副花心的模样,没少惹得小姑娘们吐槽,实际上是个爱钻牛角尖还认死理的笨蛋。
“求你们帮帮我,我已经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可是连那份赔偿金的十分之一都不够。”林逸的脑子被情绪冲击得理智零散,有些混乱,说话不经意间重复冗赘。
坏掉的闹钟总是反复打鸣,失控的程序在同一个指令内死循环,看似活着,其实已经死了,腐烂了。
人也一样,人不过是高级的神造机器。
他跪行两步,任性地,死死地捉住父母的裤腿,一手拉着一只,仿佛溺水的人拉住了岸上抛掷的锁链,哪边都不肯放过,又像拼命寻找血源的蚊虫,如果无果,下一秒就会饿死。
目标清晰又强烈的人是疯子,文雅的疯子、不羁的疯子、狂躁的疯子……总之是疯子。
爸妈自然明白,看了眼前的情形便更加了然了,对于儿子来说,尹煜佑或许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林逸攥着裤腿的拳头在发抖,他用力咬着牙,良久,蓦地抬起头,眼睛已经红得像疯掉的兔子,又像让爱丽丝难以忘怀的疯帽子。
疯而执着,为情囹困。
“那个该死的赔偿金!”他怒骂着,秀气的脸上憎戾横斥,像一张起皱的画,转而,神色又暗淡了下去,整个人的气焰也减缩到几乎消失了,从火球变成了烬核,从太阳变成了月亮,从活着变成了死亡。
从明媚变成了忧伤。
爱情让人荣光焕发,也让人颓废失色。
林逸垂着头,声音发哑,像刚吞了一瓶沙,嗓子受伤严重:“如果解决不了这笔钱的问题,他就没有活路了,他家里本来就有一笔债,加上他的,那一家人都没有明天了。爸妈,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我们有这个能力。”
他抬起头,哀哀挽求着自己的神,企图让天降下恩赐的甘霖,让菩萨画柳,好化腐朽为神奇,起死回生,救苦救难于水火之中,“我知道你们和尹家没有什么深交,主要是我的牵绊更大,但是尹煜佑他救了儿子,我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爸妈,求你们帮帮我,如果你们肯帮我,我以后一定听你们的,经营公司也好,娶谁家的姑娘也好,全部都由你们定。”
他退后一步,给爸妈深深地叩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是林逸尽己所能的最大真诚,“我用自己的未来换兄弟这一关能活着,爸妈,这砝码交给你们了,要与不要,你们自己决定。”
他沉声,喉咙在抖:“求你们……”
林国庄夫妇当然知道,儿子现在虽然接受了公司里的职务和事情,但是心里仍然想着飞逸,小鸟讨厌被框术在铁笼中,他生来好逸恶劳——忠爱自由。
他拿自由交换,一定是下了铁山一般沉重的决心,动摇不得,要是强行搬弄,还会弄得两败俱伤,那样林家就会彻底塌成一滩悲剧。
作为家主,家柱,他们必须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这是天责。
而且夫妇俩也知道尹煜佑在孩子心里的分量,几乎无异于他们夫妻两个了,否则林逸即便再轻浮也不会整天把“爹”挂在嘴上,孩子不是开玩笑无度的蠢顽。
他一直都那么喊,分明是极其重视尹煜佑。
因此,两口子并没有干脆地表明态度是与否,而是顺着他的话,冷静地问道:“小逸,能让你这样为难,想来涉及到的金额不是一笔小数目,而我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林母说了个前奏便住了口,由林父自动接上了后面点火的危险工作。
他的声音比之林母要更加严肃一些,“所以,如果我们帮不了你,或者是不帮你呢?”
火头煽过去,预设的爆裂没有当场触发,林母赶紧接上了话,“或者,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做?我们当然明白尹煜佑那个孩子在你心里的分量,也清楚他救过你这件事。”
夫妻俩都明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国庄对于这一条更是深有造诣,只是目前林家被放在了天秤上,一头是家业,另一头是生命和情谊,实在是让人难以抉择。
父母不是不讲理不懂理,只是……当生活和节操同时被架上钢丝桥,不管选择哪一边都叫人心惶惶,这种时候别说选择,能忍住不慌乱已经是君子守尺有度从理,算明君。
人在情绪(的狂澜)面前总是脆弱得像一根草。
克制它是一门毕生修习的难题。
人原本是野兽,努力让自己变成了文明(之花)。
林逸的拳头不再颤抖,眼中的红褪去了戾气,只剩下哭过之后的痕迹,那是心酸和难解,他的声音很平静,“去卖肾,去卖眼角膜,去卖我自己的节操,卖一切来钱既快又多,卖了也不会让我当场就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