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接了话道:“这裴翰林自然不是寻常人,可老丈你这话也多少有些偏向了。裴二爷再了不得,裴府现今也只出了他一个官身,他老人家又因伤不能回朝,虽说这伤是在福建战场上受的,可朝廷至今还没个说法,想来是皇上还顾不过来恁许多将领兵士的。老实说,以裴戚两家的姻亲关系而言,现在可不是都指望着戚府的义二爷和大公子么?”
又有一个道:“是啊,虽说蔡内相的践行宴是在裴大爷的宅中办,可头里不也是传出话来了么,两家都道是戚老爷牵头攒的局嘞!就连唱戏的班子也是戚府送过去的——诶,那行头可装了好多箱笼单用了条船载过去的。”
前一个道:“对了,那戏班还是程家以前养的那个,程……那人倒霉之后,班子也被戚府给接了。再怎么说,也就是戚家能从缇卫司手里接过东西了吧?”
一时间引得旁听众人纷纷窃窃私语,颔首感慨,起先为裴潇说话的羊胡子老丈也闷起来再不言语了。
“算了,终归也不是我们的事。”有人安慰他道,“衙门和两府的老爷们今天都在城里行宴,我们就在这里吃药吧。”
众人又听得笑起来。
颜瑛背起药箱,向念慧道了句:“师父,我去戚府出诊了。”
念慧点头,周围的人纷纷向她说着“颜大夫慢去”。
颜瑛平静跨出大门,迎面一阵风来,她抬起头看着白云从蓝天飘过。
今日。
***
“范提学到!”
裴潇坐在轮椅上抬起眸,看着戏台前众人起身相迎,目光从容地转过来向旁边的蔡万里一笑:“蔡公公与范提学也是初见吧?公公奉召回京,范提学应旨而来,不得不也算是一种缘分。公公来苏州这几年,想是对陛下也极是想念,范提学是皇上钦点提拔,今日他也是看在公公情面才冒着监察之过来此赴宴,两位倒不妨正好彼此聊聊京城风物,共叙一乐。”
蔡万里本是因不得不奉召回京而觉心中忧悒,此时听裴潇这一提醒,方猛地恍然,于是即笑把手一抬:“裴翰林用心良苦,这情,蔡某记下了。”言罢,自也站起身来迎到前面。
裴清不似裴泽那般积极,立在后面听了两人对话,又眼看着范提学在人堆里露出半个戴帽的脑袋左右叙礼寒暄,忍不住道:“二哥,今日这风头你可都让给戚家和蔡万里了。”
裴潇淡淡一笑,眼中幽静:“是么。”
那头初来乍到的范提学好不容易与苏州本地官员和乡绅豪族认完了脸,又向戚老爷身畔移了一步,笑向站在那处的裴扬道:“裴大先生,此次多谢尊夫人引荐良医与小女,来苏州之前她特意叮嘱我请你们代为向那位颜大夫道谢。”又一面向外探着视线,问道,“对了,裴翰林可好么?出京之时皇上还特意叮嘱我要到贵府上替他探望一番。”
话音落下,四周皆静了一静。
其他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裴扬和戚老爷。戚廷彦站在自己父亲身旁,看着范提学的背影从蔡万里和戚老爷的中间走过,由裴扬和蔡万里左右引着,与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裴潇相向而去。
“裴翰林。”范提学人还未近,话已笑着出口。
两人把礼一叙,裴潇含了笑道:“裴某身有不便,还望范大人见谅。”
“裴翰林哪里的话,当是晚生该早来拜访才是。”范提学的神色与他的语气一般恭敬,“裴翰林,皇上有句话叫我转达。”
此言一出,不仅裴潇,在场众人皆作拱手低眉之状。
范提学微抬下颌,深吸一口气,沉着中带了三分亲切地说道:“陛下言:‘裴卿乃朕之栋梁。’”
风吹过枝头花叶,簌簌之间,园中满地皆寂。
晃动的光影照进颜瑾屋里门窗,她抬起头看了眼檐外的云彩,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急急而入。
“二少奶奶。”是府里跑腿的小厮。
府里其他人都去了苏州城里赴宴,如今只剩下颜瑾一个能做主的。
她见来人神色不对,便放下书站起身:“怎么了?”
小厮大喘了口气平复过呼吸,用一种毫不意外的语气郑重地说道:“吴娘子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