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饭过后,颜同文带着几分微醺来了郭琴儿房里,又拉着她摆上酒菜,两个人挨在一处继续小酌起来。
“你早几日的眉头还打着结嘞,今天怎地突然高兴起来?”郭琴儿把两只手柔柔搭在他肩头,抬起食指尖在颜同文下颚轻轻一刮,“莫不是头里你去老爷和太太那里用饭时,他二位终于拿定主意,答应叫那娃娃进门给我们当儿子了?”
颜同文放了杯子,拉过她一只手握在掌中:“你不提这事我还没记起,说不准趁着瑛姐这桩姻缘落定,爹娘那里一高兴还真会点头。”
郭琴儿双目微睁:“你们给大姐找着人家了?”又忙正了身子面对他,“难道老爷不打算给她招赘了?”
“八字尚没有一撇呢。”颜同文嘴里这般说着,咧出笑来,“不过今日范提学找了我去,闲谈时有意无意问起瑛姐的婚事,头里我和爹在饭桌上议了两句,估摸着我们家是要同裴府攀亲了。”
郭琴儿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裴翰林?”她说,“瑛姐这性子,肯去给他做妾么?”
颜同文“啧”了声,好像在笑她犯傻:“谁家纳妾还用得着堂堂提学御史来递口风?再说自打戚礼和从京城回来,县里传出风声说他给戚廷彦定了大太监宝荣的侄孙女,外面那些话如今也是转了风向。爹也猜测,这事若成,想必裴家是要正经三书六礼把瑛姐抬过门去做二少奶奶的。”
郭琴儿这回愣了更久,问他:“你们不是想的吧?她到底先做过戚大公子的未嫁娘呢,况成日还在外头抛头露面不避男女,裴翰林那样人,就算是缺大夫也不至于拿终身大事来收买,他又不是娶不到清白女儿。难道裴大爷和裴大太太也不在意?”
她一时脱口而出,话音方落,就看见颜同文敛了笑意,脸色有些发沉。
“没见识的妇人净胡说些屁话。”他松开她的手,“只是同戚廷彦有过婚约后又作了罢而已,堂堂正正的媒妁之言、长辈之命,她如何就不是清白女儿了?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便罢,你可是大姐的姨娘,怎地嘴上不晓得把门?!”
郭琴儿见势不对,忙又扯出笑来,倾身挨着他,安抚地道:“是我不会说话,你弗要生气。只我也是担心你们让人空欢喜一场,戚府二爷闹出恁般风波本是搞得大家都不安稳,裴家那头也才刚把裴大爷夫妇和义二奶奶捞出来,这时候娶瑛姐过门,岂不好像显得极不满意戚家长房?对了,大姐姐和瑾姐那里还不知什么意思呢。”
颜同文皱着眉,声音缓下来:“她们母女两个都是明白人,岂有不赞同的?放在之前,就算有这般机会,爹也不会让瑛姐去和裴家攀亲,那实在是同把翅膀硬了的鸟径放入山林无有什么两样;如今经历这种种,他老人家也是最清楚同裴府——同裴潇结亲的好处的。”
郭琴儿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你倒是又提醒了我。”颜同文复笑起来,一面示意她为自己执壶筛酒,“待会我该去月娘那里看看,她近些时精神一直不大好,还得让她这几日做好准备,说不准裴家随时会请人上门来。”
郭琴儿垂着眸,嘴角撇了撇。
***
颜瑛听见有人敲门。
夜晚的屋里很是安静,她放下绣花针,侧耳听了两息小燕应门的动静,很快便认出来人的声音。
颜瑛起身走到外面。
“奶奶。”目光相视的瞬间,她先垂眸低脸,语气如常地向李月芝道了一礼。
李月芝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亦用如常的语气:“你这里若不忙,我想与你说两句话。”
颜瑛抬起眼,她别开视线。
“奶奶要说什么,便请坐下说吧。”颜瑛开口道。
“啊,不必了,我说完就走,不耽误你安寝。”李月芝说完这句,又沉默下来。
两个人身距三两步,相立了半晌。
烛光照着李月芝清瘦的脸颊,颜瑛看见从那薄薄的面皮下渐渐透出来一抹绯红,闻听她说道:“头里你父亲来说,范提学今日寻他过去吃了盏茶,听口风,是想撮合你和裴翰林。”
颜瑛没有作声,心跳陡然有些快起来。
李月芝从嗓子里挤出几分斟酌:“这事,裴家那边与你通过气么?我是说,你父亲他们还没得着准信,已先是信了九成,只这些事最后若没落个实在,到底是做女儿家的吃亏。何况,瑾姐和家里的情况……”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颜瑛看了眼她攥着帕子难掩局促的双手,顿了顿,说道:“若裴家真来提亲,奶奶可真心愿意么?”
李月芝一怔,看着她。
“我……”李月芝张口欲言。
“不必回答。”颜瑛又打断了她,牵牵唇角,避开目光,“当我不曾问过。”
屋子里又静默了片刻。
“莲姑。”李月芝唤了声,问道,“你恨过我么?”
颜瑛犹豫了两息,嘴唇稍动,便又听得她说:“也罢,你也只当我不曾问过吧。”
“我晓得我在你面前已是没有脸再说什么。”李月芝露出苦笑,声音越发轻,“我也晓得你对颜家是绝了希望的,只我还是想劝劝你想清楚,裴却瑕他——到底不是从前模样,你此时嫁进裴府,若只是为争那一口气,却是不划算的。”
颜瑛淡淡笑了笑:“若拿这样的事来‘争气’,那我才是对不住自己了。”
李月芝似乎愣了一愣,少顷,她把头轻轻一点:“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了半步,又停驻,默然须臾,面向着门扇,说道:“你同瑾姐都能过得安稳,我也就放了心。”
颜瑛看着她纤弱的后影,微微颔首:“我明白。”
李月芝的影子在地上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