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老太太肩头微颤,倏挺背脊,少息,出声应道:“你们如何安排,老身听着就是了。”
“郭姨娘那里,岳父打算如何安排?”裴潇忽问。
颜同文一时未有反应过来:“……啊?”
裴潇道:“家里人口简单,主母的丧事,少不得里里外外要请姨娘多帮衬,只是她那里新近养着孩子,恐怕不好分开心神;但孝堂上也不能没个答礼的女眷,总不好让老太太过分操劳。”
他话音刚落,便从颜同文身后软壁内传来个柔弱而迫切的声音道:“我去……”
颜瑛立刻起身而走,转到软壁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按住刚刚撑身坐起的颜瑾,把眼盯着对方:“现下觉得身子如何?”
颜瑾进门的时候摔了跤,被人扶起后跌跌撞撞地赶到后面,那时候李月芝的衣裳还不曾换完。
她母亲原本生得白,一个人白得不见血色并不算多么奇怪,白得泛起青色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生着病、受了惊,落了伤。
所以颜瑾上前去喊她,一时喊不醒,她就嚷着找颜瑛,求姐姐快来给奶奶看一看。
后来不晓得是谁要把她从母亲身上扯开,她不肯,父亲就喝道:“你娘已经去了,你弗要闹得她泉下不能安宁!”
颜瑾的手心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凉意。
她才看清母亲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扣好——她认得这身衣服,是李月芝在她出嫁那天穿过的。人走的时候本该穿着送行衣,可她母亲这样年轻,又不是那整日缠绵病榻的,自然未曾先备得那“三腰五领”,只好拿平时的衣服充数。
她又看清母亲散开的头发还在慢慢地滴着水。
一点声音也没有,却像极了昨夜下的那场雨。
颜瑾忽然一口气没能上来。
幸好颜瑛及时赶到。
颜瑛还记得颜瑾昏过去之前,揪着自己的衣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我害了她——”
她拉过颜瑾的手。
“我去做。”颜瑾反手将她抓住,生怕其他人听不清似地,一面强站起来,一面扬起声隔着软壁向外面飞快说道,“我都去做!”
裴潇和颜同文没有作声,颜老太太忍了忍,皱起眉道:“你出了嫁,已是戚家的人,身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颜瑾已是不管不顾地从软壁后转了出来,白脸红眼地把她祖母盯着,劈头说道,“我出了嫁又如何,便不是她的女儿了么?你们以往却不是这么说的,好事坏事,母亲须得顾着子女,女儿须得想着娘家,偏生到了母亲谢世之时,却又说我这做女儿的没有资格为她尽孝,难道万事只许你们说了算么?!”
“你……”颜老太太眼见就要发作。
说话间,颜瑛已紧追而出,挨到了颜瑾身畔。
颜老太太面色红了又青,眼睛看了又看,终是把自己按坐在椅子上,没有说下去。
颜瑛也没有去理会她,只向着她们父亲说了句:“我随在瑾姐后面。”
颜同文眼角微抽,面露为难地觑向裴潇。
“我家娘子不归我管。”裴潇迎着他岳父目光,语气如常。
“不过,”裴潇话锋一转,又说道,“虽则有她们姐妹操持,但岳父也知悲来难说,恐怕姨妹和莲姑处事难以面面俱到,我看,还是不能少了稳重的长辈帮衬。”
颜同文听到这里,即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要郭氏拿出态度来,于是忙忙点头:“却瑕放心,我便叫她们姨娘里外主持着,不让莲姑和瑾姐为杂事劳神。”
裴潇点点头,几乎是顺口便说出了下一句:“那嗣弟就有劳祖母看顾了。”
颜同文一愣。
颜老太太立刻精神振作地颔首应道:“没有问题,你们放心吧。”
颜同文反应过来再想说什么,颜瑛已搀着颜瑾转身下了楼。
裴潇走到他岳父身侧时停了一步,意味深长地淡声说道:“一人二心,总是不妥。”
不知是在说郭氏养孩子和办丧,还是别的什么。
颜同文尚在愣神之际,裴潇已走了出去。
他看见等在楼外的裴泽。
裴泽遥遥和颜瑛打了半个招呼,等目送她们姐妹俩错过身去了,便快步朝裴潇走来,问道:“二郎,你怎么把戚廷晖也拦在外头了?”
裴潇的脸上无有什么波澜起伏,一面拄着手杖继续前行,一面回了句:“不当他听的自然不必他进,顺便也叫他明白些道理。”
裴泽也没太多打听,听罢随便点点头,便看看四周,低声说了句:“县尊那里传话来问你,有人瞧见颜太太的死不像意外,她身边那丫鬟可能没有说实话,近些日子外面有些关于颜家的流言,若这人果真是自己寻的短见,那……”
裴潇止步抬手,示意对方截住了话头。
“颜家从上到下,无人怀疑这不是意外,就请兄长替我回话县尊,多谢他劳心。”他说。
裴泽了然,随后略作犹豫,又问:“那外面那些传言怎么办?恐怕连累到弟妇。”
裴潇沉默了片刻,说道:“以颜瑛如今在南江的声望,那些谣言对她影响有限。不过——”
他皱起眉:“我更担心另一桩事。”
“你那兰隐社多久未有排戏了?”裴潇问道。
裴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做出难为颜的模样,只老实道:“我近来很有长进,多些时都在读书呢,很久没参加社会了。”
裴潇语气果断:“过几日我交个戏本给你,你找人将它排出来,等到颜太太‘断七’的时候当众演来看。”
“好啊。”裴泽立刻应下来。
冯春站在不远处把裴潇望着。
裴泽见状,识趣先走一步,裴潇招手示意小厮近前。
“二爷,”冯春开口上覆道,“小的已去缇卫司传过话了,王都指说他那边已晓得,会让人多注意着戚二少奶奶的情况,不
过程公公之前交代过他无涉夫妻秘事,所以他那里一向只能顾及二奶奶和戚二少奶奶在外行走的安全,至于戚府的内宅人情,恐怕还要二奶奶多费心。”
裴潇面色极淡地一牵唇角:“好一个‘无涉’,王钰确实是聪明人。”
冯春不敢说话。
“你回府去与大奶奶说,”裴潇略作沉吟,吩咐道,“戚府两房虽是分了家,但毕竟长辈在堂,若是义二奶奶想要回去探望舅翁,她那里有什么需要可以叫人从荷风轩的库里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