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的是道口谕。
撤去段文裴刑部右侍郎一职,收回伯府三分之一田产,罚俸半年。
内侍接过刘回递过去的荷包,掂了两下,笑着宽慰道:“夫人也别怕,陛下不过小惩大戒,要说最得圣心的还是咱们伯爷。”他说着凑近了些,“您还不知道吧,那位右都御史贬了右都佥御史,二品降为四品呢!”
内侍用手比划了个四,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李君己无召回京,竟然只是被贬了官职?
不得不感叹,李家让李湛尚主也算是走了步好棋。
南絮附和着笑了笑,留内侍喝茶,内侍摆手拒绝,说还要去李家宣旨。
原本就是客气的话,内侍不留,南絮便吩咐左右好生送内侍出去。
待内侍一走,刚才跪了一地人的花厅只剩下南絮和刘回两人。
因着昨晚的事,刘回有些不敢看南絮,正想着找个说辞退下,南絮却出声叫住了他。
“你们伯爷到底是未醒,还是根本不想出来接旨?”
南絮自己上的药,自然清楚,那些伤虽然看着狰狞可怖,到底只是皮外伤,不曾伤筋动骨。
段文裴那样隐忍坚毅的性子,会被这点伤和风寒打倒?昏睡这么久?
她不拆穿,那是给段文裴这个当家主君面子,不代表可以任由他糊弄。
刘回暗自叫苦。
他就说自家夫人不是凡人,这样的伎俩怎么瞒得过…
“夫人明察秋毫,属下佩服。”刘回露出谄媚的笑,索性不再隐瞒,“夫人不知,这其中是有缘故的。”
南絮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哦?那你说说,什么缘故。”
刘回搓着手,思量着如何措辞,“爷的意思…咱们那位陛下生性多疑。”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论起亲疏,南絮和宣武帝也算是名义上的表亲,那他这话…他偷偷看南絮的反应,却只看到南絮微微上挑的眉尾,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若是爷亲自来接旨,怕陛下以为爷伤的不够重,那爷,连抗三道进宫圣旨的罪名,可就不是烫伤双臂可以抵消的。夫人,伯爷这也是权衡利弊。”
权衡利弊?
南絮现在只觉这几个字可笑的很。
从李湛尚主,再到宣武帝赐婚,再到段文裴设计捉赵怀珏,她听到太多权衡利弊的话了。
人人都说权衡利弊,可人人都不愿对她说明白,这权衡利弊,到底是得了什么利,又躲了什么弊。
她就像个局外人,游离在表象之外,却又深陷漩涡之中。
她睨了刘回一眼,声音不复往日的轻柔,“刘管事,伯爷昨晚出府,进宫前,到底见了谁?”
刘回正想着南絮若是问为什么伯爷情愿惹怒陛下,也要抗旨不入宫,他到底是解释还是不解释时,被南絮突然问出的问题吓了一跳。
“没有…没有的事,夫人…夫人为何有此问?”
他昨晚明明给知晓这事的下人都交代过,不许在夫人面前说起只言片语,夫人怎么这么笃定?
刘回心里盘算是哪出了纰漏,或是哪露出了破绽,南絮却已起身,不欲多说。
“刘管事既然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她说着转身往后院去,正当刘回松了口气时,南絮停下脚步,背着他淡淡道:“只是还要麻烦刘管事告诉伯爷一声,静园正房我住惯了,他既然已无大碍,还是尽早搬出来好,不然我夜里认床睡不安稳,火气上来了只能搅得大家都别想睡个好觉。”
南絮耍起无奈来,让人哭笑不得。
段文裴倚在床头,听着刘回回禀南絮让他搬出去的话,一边接过下人递来的汤药。
中药苦涩,还未喝下去,已经闻见那股让人不适的药味了。
段文裴凝着药碗半晌,缓缓放在了唇边。
三两口下肚,镇定自若如他也不禁皱了皱眉。
刘回察言观色,拿出罐蜜饯,让段文裴吃,“爷,吃了就不苦了。”
段文裴掩唇咳了两声,抬手婉拒了。
他又不是女人,做什么吃蜜饯。
“搬吧,一会你就叫人去把书房旁边的耳房收拾出来,再叫人把这屋里的味道散散。”
也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嗅觉变得格外的灵敏,总觉得各种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破坏了屋子的雅致和精美。
刘回没想到自家爷真的听夫人的话搬出去,一时没回过神,“爷说的是前院的书房?还是静园的书房?”
段文裴抚摸着柔软的被褥,合衣躺了下去,他用缠着纱布的双臂一点一点把被褥拉高,直至盖过耳际,一股甜甜的暖香萦绕在周遭,在刘回看不见的地方,段文裴不自觉地往锦被里埋去,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静园。”
他闷声开口,辨别不出喜怒。
刘回不敢多停留,疾步出了内室。
青纱帐里,雄伟俊逸的男子贪念地闭上眼感受着周遭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既然决定搬进静园,又怎会轻易离开。
段文裴苦笑两声。
南絮,你就那么不待见我?急着把我赶出去吗?
还是说,你打定主意,要为李湛守身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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