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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十三幕 最后的晚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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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奇亚在轿中摘下面纱与头巾,将精致的面容与一头火红的头发暴露出来——塞勒曼瞧见她四周立刻腾起滚烫的烟雾,惊讶地张开嘴——但他依旧安分守己地什么也没说。

“当局者迷,我有个问题非问你不可。”他的主人笑着指自己的脸,“瞧我这红头发、白皮肤,我怀孕时还长雀斑呢。你觉得我像哪里的人?”

塞勒曼心里一惊,猛然发觉这问题中有僭越的意味,可他无法不诚实地回答。“…这很难讲。不过我听说,所有红头发的人都是从苏格兰岛来的,祖先多是凯尔特人。”他踌躇道,“…总之,一定不是希腊人。如果您做了皇帝,他们也会叫您‘外国人’。我想,您要问的该是这个。”

他很快转开冒犯的视线,可余光还是瞥见安比奇亚的笑容有一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双红眼睛颇有深意地注视着他。

“谁说我要做皇帝?”安比奇亚将面纱与头巾缓缓缠回头上,“谁又说皇帝就是最有权势的人?”

塞勒曼立刻想起伊萨克的脸。“您的话对极了。”血奴深深阖上眼睛。

安比奇亚放下轿窗的帘子,无声地赶他走。

他们最后停在教堂边,从隐蔽的入口一路走到水宫中,卡蜜拉的塑像边。像往日般,吸血鬼与她的信徒们又聚集起来,讨论着足以改变世界的许多阴谋。塞勒曼认真地听他们的每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已是安比奇亚最得力而亲密的部下。可他依旧没法听得懂这些人在讨论的所有事务。主人刻意为之的疏远令他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全,让他想起安比奇亚曾劝诫尤比的话:“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安比奇亚如此完美地践行这句话,好似她真是一位无坚不摧、无孔不入的精妙神明,从不存在脆弱或怯懦的、需要人安抚慰藉的那一面。

塞勒曼想,隐瞒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若是将此看作不信任,真是罔顾主人的怜悯与智慧。他想起自己的许多同僚,打心底里觉得他们不配不值得如此值得尊敬的强大主人。

要是这样一位伟大的人能做皇帝就好了。不单单是罗马的皇帝,他不由得想,要是安比奇亚是世界的皇帝,众人皆是她的臣属,该有多好。可愚蠢的人们只以一种目光短浅的标准评价皇帝:种族、性别、年龄。光瞧这些,一位红头发的年轻姑娘无论如何也无法握紧权力巅峰的宝杖。真不公平,塞勒曼咂着舌想,既不公平,也不高效。甚少有人理解他的苦衷,也甚少有人理解他的幸福。就这样,苦衷与幸福全成了独属他一人的特权。

众人商议完毕,已到宵禁时刻。“我要去散散心。”安比奇亚在塞勒曼面前褪下所有衣裙首饰,赤条条地张开翅膀、散开发辫,“你带人回去。”

“好。”塞勒曼叫侍女收了那些蝉蜕似的布料金银,看着他的主人跃上夜空。

君士坦丁堡已迅速笼罩在君主亡崩的愁云惨雾中。只需一天,葬礼与弥撒就已延伸至城市的每一条街区与角落。塞勒曼引着马队,在幽暗的窗洞间瞧见家家户户的平民为皇帝的灵魂点起蜡烛,落下眼泪。人们念诵悼词,愿他上天堂。说实在的,塞勒曼并不觉得他们应这样做——因这位皇帝平生并未为他们谋了许多福祉,不止出于能力的匮乏,也出于良心的不足。

这些人必定要在混乱的时候过上一段苦难日子。塞勒曼为他们叹息。

他的马队走进卡纳卡基斯的宅邸,从侧门归来。不出所料地,小女孩的哭声又吵闹地灌满了他的耳朵。

“您该多想办法哄她。”塞勒曼路过孩子的房间时无奈地训诫乳母,“这是您的职责。”

“小孩离不开母亲…”乳母苦恼极了,“我不是她的母亲,许多事情有心无力啊。”

可她的母亲远有比照顾她来得更重要的事情,塞勒曼想。“除了母亲,她还有父亲。”血奴思考了一会,“兴许您也能多抱她去她父亲那。”

乳母没回答他,只在脸上浮现出一个尴尬表情——塞勒曼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谁能确定伊萨克真是孩子的父亲?

“总是个办法。”塞勒曼露出微笑,“若您觉得不好开口,我可以带您向他说。在这不像外面,平民与贵族没多大差别。”

乳母被他和煦的话引得心安许多。“那就劳烦您了。”她也笑了。

二人走在走廊中,路过那面酒神壁画与中庭天井。“虽说如此,兴许伊萨克大人将来也没多少精力照顾孩子。”乳母随口闲聊道,“说不定他即将拥有更尊贵的地位…您一定明白我什么意思。打从昨夜起,大家都这么想,这么聊的。”

“哈哈,我当然明白,不过未必。”塞勒曼敷衍地反驳,“那便不符预言了。他是‘约塔’开头的,不是‘阿尔法’。”

“名字的事,说改就改了!”乳母大胆地直抒胸臆,“再者说,这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阿尔法’是哪一位!”

的确如此。塞勒曼忽然发现,“安比奇亚”的开头不也是“阿尔法”吗?但他没说出来,只腼腆又世故地微笑。二人在欢快的希冀中快步向前,向伊萨克的房间处去。死气沉沉的贵族在这宅邸中像隐居般生活,越向他的住处走,生气便越少。好似真正死尸般冰冷的不是他的吸血鬼主人,而是他自己这副行尸走肉一般。塞勒曼向路过的每一位血奴作问候,没过一会就到了无人理睬的死胡同——伊萨克的房间正在那里面。

他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那扇房门。“主人不在这。”塞勒曼斟酌着说,“是我要找你说话,伊萨克,开门吧。”

果不其然地,没人应他的话,也没人打开这扇门。

“他懒极了也倔极了。”塞勒曼耸耸肩,“要不是惹得刻印疼痛,他绝不肯顺着我的话做。”

“您还说在这平民与贵族没多大差别。”乳母怂恿他,“这自视清高的人老看不清现实。”

“好吧,我认同您的话。”说着,塞勒曼换了副更严厉的声音,“伊萨克,刚是主人叫我这样说的。既然你不应我,我只得告知你实情。快开门吧,是安比奇亚找你。”

只要说出主人的名字,他一定会开门。塞勒曼想,这屡试不爽的办法一定奏效,因皮娇肉嫩的贵族常常受不住疼痛,不会为无谓的事忍耐。

可门后依旧一丝动静也没有。

“看来您的诡计没骗到他。”乳母摇摇头,“算了吧。”

“不是这么回事。”塞勒曼从腰间拔出刀来,“退后。”

乳母转着眼睛后退几步,停在大理石雕得栅栏扶手边,屏住呼吸。塞勒曼用双手握紧刀柄,向门缝里被锁住的门闩处砍——第一下没能对准,砍得歪了。一阵可怕的痛苦顺着塞勒曼的血管向心脏处翻涌着爬上来——许多年来他甚少经历这种惩罚,一下急得黝黑的额头上冒出汗珠。曾经的马穆鲁克仿佛回到了幼时训练的残酷日子,不得不逼迫着自己沉下心,稳住步伐。

他第二次挥下刀刃。这次成功了。门吱呀一声转开,露出里面的光景。他背后的乳母大叫一声,凄厉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痛。

明明在黑夜里,塞勒曼的双眼却像被强光刺盲了。他幻梦般踱步踩过房间的门槛,抬起下巴张开嘴,将目光投向雕满圣人与天使的房梁。

伊萨克像一串挂在藤上的葡萄般悬在那,一动也不动。

一张纸片在他脚下沉寂地摆着。

塞勒曼颤抖着手捡起那纸片,在晕眩旋转的视野中摆正。上面会写着什么?是些反抗与不屈的话,倔强与愚蠢的口号,还是时运不济与自怨自艾的感叹?可上面只短短地写着一句话:

“神啊,原谅我吧。”

血奴跪倒在主人面前时也只记得说这一句话。“神啊,原谅我吧。”塞勒曼挺直腰背,却深深低着头。“这是我的错,是我的失职。”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吸血鬼赤脚在他周围踩来踩去,“我有什么可原谅的?”

“若我想到、若我预料到…这事就不会发生。”塞勒曼闭上眼睛,“是我把一切都毁了。”

“先不论你能否料事如神,当初也是我允了他先回家去。”安比奇亚的话中带着可怕的笑意,“你又毁了什么?”

“他死了,您的计划,您的前途就全毁了…”塞勒曼愤恨地紧咬牙关,“如此说来,我不配您原谅。神啊,惩罚我吧。”

安比奇亚的脚步终于停下来,盯着他滑稽又矛盾的模样端详了一会。塞勒曼感到如芒在背,浑身的每个毛孔都张大着,恐惧又期盼地等待他索要的东西。

“哦,我明白了。”可他的主人尽情大笑。“你真以为,我要叫那废物去做傀儡皇帝了。”

塞勒曼怔在那。他感到刻印的疼痛似乎有所缓解,缓缓松了口气。

“不过,你的确犯了可怕的错误。”安比奇亚的声音却在他面前冰冷的回响。

“你竟敢擅自揣测我的计划,预估我的失误,因我从未说过的事让自己的刻印疼痛。

“你知道这象征什么吗?”

这象征什么?塞勒曼的脑海中立刻顿悟出那个禁忌的词汇——自由。短短一个词,使甚于先前十倍百倍的痛苦翻涌着袭上他的脊椎。血奴的四肢不听使唤地抽搐起来,挺直的腰背终于弯着伏在地上。他的嘴唇贴在安比奇亚脚边,涎水淌进地毯的纹路中。

“我真不知说你愚蠢还是聪明为好。”吸血鬼狠狠踩在他脸上,“你愚蠢,像众人一般胡乱猜忌,寄托希望;可你又聪明,能立刻明白自己的局限与弱点所在。你忠诚到甚至肯将自己的不忠诚暴露在我眼前。塞勒曼,你终究还是一个人。人总会犯下自大妄为的罪过,无一例外。你终有一天也会想要挑战神明的权威与智慧,就如今日一般。”

“我不会的,主人。”塞勒曼的眼泪不甘地夺眶而出,“求您信我。”

“我何时说我不信你?”安比奇亚却说,“你是个人,人都会死,就像伊萨克一样。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是皇帝还是乞丐,圣人还是罪人,这天底下的所有生灵总有一天都会死。除了我,只有我不会死。你的弱小与短命值得我不信吗?”

她轻轻踢在塞勒曼额头,叫他玩具般趴在地毯上。血奴感到放松极了,幸福极了,仿佛被威严的云朵托起,仿佛被公正的天平称量。他一下觉得四肢重新充盈了力量,灵魂重新被注入价值。好似被一床最柔软又最厚实的绒被包裹着一般,塞勒曼发觉自己刻印的疼痛停止了——好似它再也不会懂得如何疼痛了。

“…您是我最伟大的主人。”他惊喜地爬起来,血涌到深色的脸颊上,“我感激您,我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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