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颖主动留在院子里,是她确实有些话想和吴琪说。
但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戚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之前留在江州的婢女,如今尚在四处寻你的踪迹,麒麟卫在中都查案时见过他们。”
听了戚颖转述的那夫妻二人的奔波历程,吴琪讶然道:“竟是如此。我以为当年放她出去,让她从此做个平头百姓,普普通通地活下去,便已经足够幸福了,原来她这样记挂我,倒是我这一去不返的,连累她了。”
说着,吴琪微微垂眸,似有悲意,然而违和的地方也在此处,比起真实的难以克制的情绪,吴琪如今的伤感更像是装出来的。
她不是听了伤心,而是这时候该伤心了,于是有此作态。
不是戚颖看人有疑心,而是吴琪委实没有在伪装上多下功夫,只顾着演个样子,好像完全不担心被人看出不对。这种敷衍的伪装,就算是最开始从未接触过勾心斗角的戚颖也能很快看穿。
但要说她是故意为之,毫不担心旁人洞悉她身上的违和,又是为了什么呢?
吴琪很快又“平复”好了心情,展露出来的笑意有些腼腆,道:“叫你看笑话了。我这婢女多年来都与我相依为命,说是主仆,倒更像是姐妹。我盼着她能过得好才没去重新联系她,却不想她是个性子执拗的,为了我的事情常年奔波。唉,是我想岔了。还要多谢戚姑娘把此事告知于我,回头我就给她写信去,让她能放心,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戚颖眸光一颤,曾经被她忽略掉的某些细节重新浮现在她的心中:明明口口声声怨憎吴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俨然把吴家当做吴琪悲惨人生的开端,那夫妻俩在江州开设的商铺却没有割舍掉和吴家的联系,反倒是亲密的很。
若说是不想惊动了吴家,倒不是没有道理,可戚颖就觉得其中可能有蹊跷。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也是孔宿教过的。
偏这时候,吴琪凑到戚颖耳边,轻声道:“方才不觉,可与姑娘聊了几句,我倒觉得姑娘的声音有几分熟悉,这莫不是缘分?”
戚颖便笑:“我亦如此,莫非真是前世有缘?”
麒麟卫很快搜检完毕,孔宿出来向鲁王行了一礼,鲁王便站起身来,道:“孤跟你一起走。”
他也不问孔宿寻到了什么线索,面色平静,瞧不出是要去捞人,还是去送他方才口中“孽障”一程。
吴琪送他们到门口,离开之前,戚颖回头望了一眼。
到了麒麟卫卫所,鲁王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挺坏:齐国公带来了一封陈秀文授意郑承文杀人的亲笔信。
鲁王看人,满目的“落井下石”。
陈秀文有没有针对那个国子监学子,答案是不必多言的,但尽管他又蠢又毒,却绝对不会留下能够指证自己的证据,何况是“亲笔信”。
偏偏那血脉存疑的真相还未揭露,就算揭露了,民间亦有养恩一说,陈秀文与鲁王府依旧割舍不开,如今为了王府声誉,鲁王只能勉力一试,先把人捞出来再谈其他。
他便寒着脸,看着比自己早一步赶到麒麟卫的齐国公,道:“笔墨一道,多得是可以仿造他人笔记的能人异士,事主本人都分辨不出来。不知道齐国公是从何处挖来的帮手,这么有本事,孤也很想要一个。”
齐国公的年纪偏大,但保养得当,有一种儒人的风雅气的,就衬得鲁王有些尖酸刻薄。
第一眼看,会觉得如此。
第二眼,又会认为鲁王这样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情绪,该怒便怒,反衬得齐国公像个戏台上的假人。
可是仔细想想,他们这样的人哪个不是戴了几层面具的,从一开始就在演了,可能亲近的人也不知道怎样的面目是真实。
齐国公道:“鲁王殿下,是非对错,公道自在人心,并不是随便某个人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麒麟卫就管查案,何不等等他们的结果呢?若令郎真的没有做错事,这一封信又能左右什么?”
齐国公笑起来的时候有些眯眼,儒雅的感觉稍稍褪却,精明在此时显露出来。
他故作恍然:“哦,臣又忘记了,令郎的身份是真是假还未可知,殿下这关心则乱也不怕是白费心力。孔大人,看来你们麒麟卫得抓紧时间赶快甄别真伪了,一连两个和鲁王府有关的案子堆在你们手上,可要小心处理,全京城都等着听结果呢。”
这两个人孔宿谁也没理,百里鸿闻瞪得一双眼睛极大,分明是在偷偷看热闹。他悄没声地挪到孔宿旁边,把那封信往孔宿手里一塞,任务完成!
大家都知道这封信九成可能是假的,可齐国公提到的“真伪”,难道说的是这封信?
他为楚王马前卒,自然是与鲁王不对付的,如今鲁王失了子嗣又坏了名声,踹他出局还难吗?
百里鸿闻把麻烦一丢,就开心得退后了好几步,正好站在戚颖的身边。
他的开心,不是对孔宿夹在两边斗法中间的幸灾乐祸——好吧,确实有一点点——鲁王换子案虽然被祈安帝压下来数日,但不是不查。现在重新开始调查,有心人就忙不迭送助力来了,对麒麟卫只有好处的。
常说“神仙打架,小鬼难缠”,现在果然是神仙还没大规模打起来,小鬼们就各出奇招,开始捣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