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空调，也没有制冷机。热浪如蛇，在夜晚滑过皮肤，叫人喘不过气，梦也湿漉漉的，像在泥潭里走路。

街头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泥土的潮湿、麻叶的辛烈、汽油的呛鼻，还有不知来源的腐臭与烟尘……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成为了他想象中的、“贫穷”本身的味觉。

失败意味着继续在毒品与枪声之间长大，意味着母亲会在夜里因为没法缴清煤气账单而默默落泪。

在这样的气味中，他奔跑、转身、传球、射门。

他的“足球”是用透明胶缠绕塑料瓶拼出来的，里面塞着旧报纸，他的球鞋是哥哥穿坏的断底旧鞋，用细绳缠紧。

安东尼踢得很好，不需要鞋也能完成漂亮的右脚内旋射门。

咀嚼着贫穷的苦楚，安东尼一边成长，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命运开口。

直到有一天，学校球队的教练在训练结束后悄悄告诉他——有人要在他们社区边上建一座真正的球场。

真·正·的·球场。

一位陌生的德国球员，在圣保罗郊区资助修建了全新的球场，为贫民窟的学校送来了新的训练用球，还有……安东尼整个童年的新球鞋。

……

安东尼在见到你时没哭，讲述自己忍受饥饿的经历时也没哭，却在试穿那双新球鞋的时候，忽然红了眼眶。

小巴西人扑上来紧紧抱住你——身体接触在巴西文化中意义非凡——他嘴里反复念着：“Gracas a Deus”（感谢上帝）。

他说他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vencer na vida），然后像你一样，去帮助更多的人。

这么说着，他忽然仰起头，突兀地伸手摸了摸你的眉弓，红着脸说：等自己登上职业赛场，也要留一模一样的断眉，继承你的勇气。

你望着他，看到那双眼睛里蓬勃的生命力和倔强的韧性，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他没有说出“我不会辜负你”或“我一定会报答你”这种话，但那双从困境中走来却依然闪着光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你能感受到他在用尽全力向你承诺：他会拼命奔跑，直到抵达你现在的位置。

你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他是一名“好孩子”。

除了安东尼，你还资助了比他小一岁的加布里埃尔·马丁内利，另一个住在圣保罗州瓜鲁柳斯（Guarulhos）的孩子。

他的父亲是砖瓦工，有时也开出租车补贴家用，母亲则常年在家照顾孩子，年幼的加比（Gabi）每天都要花上两小时，搭乘拥挤的公交车去训练。

U15梯队的教练称他是个“a little gem”（小钻石），你为他负担了青训营的费用，并联系了科林蒂安的五人制训练系统。

明年，他将成为那里的正式注册球员。

还有比他们更大一些的加布里埃尔·热苏斯，出身于圣保罗北部的贫民区，生活拮据，家中只有母亲一人支撑全家。

小时候，他曾在街头为世界杯绘制庆典墙画——那是他表达梦想的一种方式。

足球和绘画是他认知世界的方式，也是一种顽强的求生意志。

你当然相信他。

因为你也曾站在柏林的收容所门口，望着积雪融成水，沿着冰冷的地砖缝隙缓缓流向下水道，心里想着：

——我一定要活下去。

……

你的主教练陪你做完了这一切。

从球场修建的流程文件到合同细则，再到最后一页落款，克洛普不仅陪你耐心看完所有文件，还悄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捐出了另一笔资金。

然后他对你讲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

德国人没有“毕业旅行”这样的传统，但很多年轻人会在学业间隙安排一段“Gap Year”或“Weltreise”（环球旅行），你的主教练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大学期间，曾与几位同学一同前往肯尼亚，在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短暂地做了几周志愿者。

条件艰苦，生活简陋，但他们靠交换劳力获得了几次进入保护区的廉价越野机会。

美丽动人的马赛马拉，阳光炽热，旅行者们坐在皮卡上，一群狮子就躺在车边躲阴凉，有的还会把头伸到轮胎前面的，被司机驱赶了还不乐意……那些长颈鹿会直接从车队中间穿过去，因为懒得多走个十几米绕过第一辆车……

在那样辽阔而野性的环境中，人类的渺小被无限放大，那些令人羞赧、难堪、疲惫、沮丧的缺点，在大象眼里根本看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你，用那个遥远又温柔的经历与你做对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试着为这个世界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为的不是教徒口中的“死后上天堂”，而是因为你喜欢看到孩子们向你举起足球时，那双湿润而明亮的眼睛。

有些人的生活需要救赎、需要他人的帮助，你的作用仅此而已。

当自己走过荆棘路，就不会再忍心看到别人的痛苦，哪怕没有世人的赞美，你也觉得满足。

……

无论你在这个冬天做了什么，生活仍要继续。

德甲球队通常在一月初开始冬训，并安排海外拉练或友谊赛，以维持球员状态，进行战术演练。

不过今年相较于以往六周的冬歇期有所缩短，这是为了配合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备战需求。

在冬训开始前，你的主教练还亲手教会了你打板式网球。

你喜欢在训练间隙和你的主教练对打网球，这是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

在这个冬窗期，多特蒙德还进行了阵容补强。

球队里迎来了一位亚洲球员——来自大阪樱花的香川真司。

一心想在异国他乡闯出名堂的日本人“很划算”，球队引进他只花了35万欧元，但他的表现远不止这个价码。

他会让你想起目前仍在汉堡足球俱乐部二队磨练的孙兴慜，亚洲面孔的球员想在欧洲获得尊重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不过德国人对日本球员天然带着滤镜（历史上甚至称他们为“荣誉雅利安人”），因为日本是最早实现工业化的非西方文化国家，软文化实力常年靠前——哪怕是青训系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与此同时，一线队也迎来了第三位波兰球员——卢卡什·皮什切克，他从柏林赫塔自由转会而来。

不知道莱万在背后和他说了什么，这两名波兰人看你的眼神总是有点古怪。

此外还有来自纽伦堡的伊尔卡伊·京多安，他被视为沙欣离队后的接班人，你的主教练希望将他打造成球队新的节拍器。

新人陆续到来，队内竞争激烈，莱万在训练中的表现也比以往更努力了。

说实话，你很喜欢看着队友们在训练场上蹦蹦跳跳的样子。

像是木柴间噼啪作响的火苗，球员们的生命力让你有“活着”的感觉。

年轻的足球运动员大概是世界上最有活力的一群人。

像地球这样的行星是无法产生重元素的，地球缺乏足以引发核聚变的质量与能量。

人类血液中的铁、牙齿里的钙、DNA里的氮，源自恒星内部的核聚变，最终在超新星爆炸中被抛洒到宇宙之间，既然人类是恒星坍缩的产物，某种程度上人类也是星辰*。

在亿万年的演化中凝聚为生命，你偶尔会觉得，奔跑是人类作为“奇迹”最绚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