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忆,眼前的景象就迅速变幻,隐约间有奏乐和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正事要紧,阿波罗赶紧挥去那些纷扰的回忆,抬头望向庆典鼓乐声传来的方向,却又是一阵恍惚。
祂的视线穿过一片牛奶般的白雾,在那一边,泽费罗斯正在无数宁芙的环绕中踏着击节鼓乐声肆意舞动。
尽管西风神身边舞蹈着的宁芙仙女们也都灵巧多姿,但阿波罗的视线一刻也没办法从高挑挺秀的泽费罗斯身上移开。
淡漠俊美的神祇眼睫低垂、秀眉微蹙,嘴角却偏偏又噙着一抹笑,似怜悯、又像嘲弄,仿佛玉山照雪般清冷倨雅、高不可攀,却又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旋身、摇曳、震颤……祂纤细的腰肢有力的不可思议,也柔软得不可思议,那平时掩藏在袍袖下手臂是那样修长优美,飘逸似柳条,凌厉如闪电。
每当鼓点的重量让西风神满意,祂就会仰起头大笑,洁白的贝齿和其间粉红的舌尖便随着笑意的加深在莹润的唇间若隐若现,简直让人目眩神迷。
阿波罗早就清楚泽费罗斯那要命的难以抗拒的魅力,即使祂早就将爱人一颦一笑间神态都深深刻在心间,但每次只要祂的视线一落到这样的泽费罗斯身上,祂也依然还是会再一次无法自控地坠溺其中。
阿波罗也跟着被那股复杂隐秘的情绪带入了过去。
那是祂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缪斯们都应邀去参加春日宁芙们的花卉节,难得阿波罗也正有时间,就跟着一起去凑个热闹。
然后祂就在庆典的舞宴中央看到了那样夺目的泽费罗斯。
宁芙们无不依偎追随着祂,又好像围困束缚着祂,而西风神沉醉其中仿若未觉。
偶尔有宁芙在舞蹈间不小心离得祂太近,泽费罗斯还会温柔地轻托起她的手臂,牵引着她一同相携踏过几个鼓点,然后再游刃有余地在一个回身间将她送离。
一舞结束,泽费罗斯的胸口微微起伏,平时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些许粉红,嘴角的笑意甚至比方才舞蹈时还要明媚。看起来是那么快乐,乌黑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含着星星一般。
而那一刻祂却站在远处,仿佛一个多余的局外人。
即使理智还在告诫自己不要失态,但嫉妒仿佛盐粒在阿波罗的胸腔中腐蚀融化,令祂痛痒难耐。
泽费罗斯明明只是在庆典节日按例和宁芙共舞,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煎熬?难道自己真的像迫害自己母亲的赫拉那样狭隘善妒?
祂到底是在嫉妒那些环绕在泽费罗斯身边的宁芙仙女,还是在嫉妒泽费罗斯的耀眼?亦或是在怨恨为什么祂的快乐里竟然可以没有自己的存在?
或者是因为祂不甘心自己爱泽费罗斯恐怕比泽费罗斯爱自己爱得更多。
阿波罗自己也不甚明白,只是赌气一般转身离开。
有些宁芙已经发现了光明神阿波罗的悄然离席,但最多也只互相耳语几句。毕竟这也不是专门献给光明神的节日庆典,阿波罗这种级别的神祇能露面已经是恩赐,提早离席也更是寻常。
自己擅自前来又不告而别,宁芙们或许都不会告诉她们的西风神,反正在她们眼里,自己和泽费罗斯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阿波罗梗着脖子低着头越走越快,身后还是传来了泽费罗斯振翅追上来的声音。
“福玻斯!”泽费罗斯笑着叫祂,“怎么这就要走,急着去哪呀?难道神殿还有事要你亲自去忙吗?”
阿波罗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些什么,但祂清楚记得泽费罗斯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的样子。
祂还记得自己怀着报复的满满快意,又惴惴不安于即将到来的回击。
然后呢?
明明自己是故意挑衅,想要刺痛对方,想要看对方受伤痛苦的样子,想要证明自己是那个更在乎爱祂更多的人,但泽费罗斯却没有生气暴怒,反而包容祂,加倍使出浑身解数哄祂开心。
祂好像对自己道歉了,祂的笑容变得有些谨慎,但还是试图讲些什么哄自己开心,祂试着贴近自己,那白皙漂亮的手指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蹭过阿波罗的手背。
泽费罗斯的皮肤平时都是微凉的,像温润的白玉,但今天祂的手却是温热的,只是轻轻在阿波罗的手腕上划过,就能引得祂从心尖泛起一阵阵的战栗。
阿波罗脸颊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几乎都要撑不住冷漠的假面,但祂只要一想到泽费罗斯发热的指尖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和宁芙们的欢歌舞宴,而泽费罗斯恐怕也是因为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和在乎自己,才能如此冷静周全地包容自己的失态,祂心口泛起的甜蜜就又被封入冰雪。
祂很想狠狠将泽费罗斯揽入怀中,使劲捏一捏祂细瘦的手腕,最好叫祂痛,让祂哀求自己放手,叫祂冰白的皮肤上都浮起青紫,让祂记住祂明明应该是只属于我的。
但是这不对,即使没有谁能够因此而惩罚祂,祂也知道这很不对。
泽费罗斯是举足轻重的泰坦神,为世间带来春风雨露为宁芙们所敬爱追随的西风神。而且就算泽费罗斯没有如此的神格与地位,祂也是自己的爱人,自己应该尊重祂、爱护祂,而不是想要摧折和侮辱祂。
自己应该维护秩序,为世界指引光明,而不是任由这份不正义的欲望蔓延滋长。
偏偏泽费罗斯好像对祂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全然不觉。
从那起一连许多天,泽费罗斯每天都准时等在阿波罗的门前等祂现身,不管是德尔斐、奥林匹斯、阿德罗斯岛还是缪斯们的赫利孔山……只要泽费罗斯想的话,祂总能找到自己。
就算阿波罗依旧板着脸故作冷淡,泽费罗斯也依然笑着围绕在祂身边,用祂好听的声音讲着神界人间各种有趣的故事逗祂开心,将各种漂亮的小东西塞进自己的手心里。
含苞的鲜花,稀奇的莓果,鲜亮的宝石……但这些都比不上泽费罗斯专注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祂的眼中终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祂在意着自己的每一丝情绪,殷切地关心着自己,小心地试探着自己。
虽然并不算光彩,但这样成为爱人关注中心的感觉真的很好。被泽费罗斯殷勤追随取悦的快乐稍微抚慰了些许阿波罗心底无法言说的苦痛和那些无法付诸实践的渴望。
而这份甜却像毒药外包裹的糖霜,尽管清楚自己每一次借故发作都是在透支对方可能本就稀薄的爱意,阿波罗也依然清醒着沉沦。
阿波罗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捕获了自由桀骜的西风,泽费罗斯的确好像如祂所愿的和自己纠缠得越来越深,但祂们除了照例的质问和辩解外渐渐变得没什么话可说,泽费罗斯在祂身边时的笑也越来越少抵达眼底。
不仅是歌舞管弦,原来泽费罗斯的演技也非常好。或者赫尔墨斯的天赋也是来源于祂的馈赠?只可惜身为泰坦后裔,泽费罗斯终归不可能成为领导缪斯们的主神。
祂们之间的屏障在两人都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越筑越深,而自己越是想要紧紧拥抱祂,却反而将祂推得越来越远。
直到很久之后,在奥林匹斯新晋主神酒神的庆典上,宁芙中间潇洒领舞的俊美神祇变成了狄俄尼索斯,迟来的愧疚和后悔才深深刺入阿波罗的心脏。
现在阿波罗再次亲眼看见,才又想起来泽费罗斯沉醉在舞蹈中的样子是那么美,而自己却因为那份上不得台面的占有欲而毁掉了这一切。
尽管此刻的阿波罗只是从外界投射进来的意识,祂依然感觉似乎喉咙里被堵住了一样,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