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开嘴刚想发表疑问,想起赫尔墨斯刚才强调只说一遍的通牒,出于对神祇的敬畏,他还是闭上了嘴。
赫尔墨斯好不容易有机会和别人说这事,当然不会就此停止:“泽费罗斯已经在精神域里无数次排演过祂自己被阿波罗杀死这一幕了。只是之前陪祂演练的都只是祂在精神域中投影出来的傀儡‘阿波罗’,这次是真的把阿波罗卷进来了。”
很多事赫尔墨斯早就知道,但受困于世界的铁律法则,祂没有办法干预泽费罗斯的意志,也没法告诉别人。
“哦,以防你不知道,泽费罗斯和阿波罗是一对情侣。”赫尔墨斯轻描淡写地扔下巨雷,不忘阴阳怪气道:
“欢迎加入内部圈子,这在神界都还算是秘密呢,呵呵。”
克洛丽丝忍不住插嘴:“可是泽费罗斯大人为什么想要被毁灭啊?”
“预言说祂会彻底改变现有的秩序,而且祂也的确能够做到。祂不止是群风的主人,还是万物迁流与演化变革的神。”
赫尔墨斯没有刻意隐瞒,反正有世界规则的约束,等离开这处神域后,他们就算知道也没有办法把预言透漏出去。
“先知预见到的不止有祂未来对宙斯王权的威胁,还有众神时代的落幕——信徒已死、神庙坍塌、诸神隐去,在宇宙法则之下人类拥有他们的自由意志,再也没有神能够为人类指引方向或是审判他们的罪责……一切都来自于不断向前的演化变革的力量。”
其实预言中还提到过,爱神厄洛斯和祂的妻子灵魂女神塞姬是在人间留到最后的神,塞姬更是人类最后的守护者。只不过艾伦和塞姬的交集颇深,这个就不方便告诉他知道了。
宙斯最看重的权力和王座、诸神立身所依仗的神权和力量……一切看似牢不可破的事物都不再可靠,看似稳定的秩序转瞬即逝,唯一不变的就只有无可逃避的无常混乱本身。而神明曾拥有的一切荣耀也都如同沙丘一般脆弱,终将随风而逝。
无法对抗也无处逃避,永远如影随形的命运诅咒,甚至比实实在在的敌人、遮天蔽日的提丰还要可怕百倍。
其实平心而论,导致曾经提丰之祸的因素很多:赫拉的愤怒、盖亚的不满、被囚禁于塔尔塔罗斯中泰坦的积怨……
甚至还有赫尔墨斯接手神使以致泽费罗斯无法再自由穿梭冥界,导致祂没能及时发现本源碎片的失窃的缘故——但泽费罗斯却一直偏执地觉得提丰的降临都是祂自己的责任。
艾伦还没吸收完刚才巨大的信息量,就听见赫尔墨斯讽刺地哼了一声:“哼,泽费罗斯觉得只要祂不在了,新世界就不会取代旧世界,狄俄尼索斯不会再被当做威胁,世界不会不受控地走向混乱,诸神在未来也不会像群星一样失落。”
赫尔墨斯冷笑一声:“呵。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整个世界的责任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泽费罗斯真是天真得可爱。”
“分裂本源、囚禁本源核心、分割神权……祂试过的种种手段已经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残酷可怕。但祂之前回归本源的所有折腾也显而易见地都失败了。现在祂又想了这么个馊主意,自己解决不了自己,就骗别的神来动手。”
不朽者不死不灭,神祇的实体可以被重创毁灭,但只要本源力量充沛就能够重组身躯,只要神格仍在,神就不会被杀死。
但神祇创造的神域一定程度上独立而有别于外部的世界,神域的主人能够在领域内一定程度上重新定义规则、扭转强弱。
不用说阿波罗本来的实力就已经很可怕,泽费罗斯还借助神域更加放大阿波罗的力量,让赫尔墨斯本就困难的营救更是雪上加霜。而且泽费罗斯对阿波罗的情感早就在长久经年中扭曲为了一道信念,一道阿波罗一定强大到能够毁灭祂自己的信念。
一个神将另一个神视作信仰,这份信仰之力本身就是难以估量的。因为泽费罗斯相信阿波罗就是那个命定之神,所以阿波罗一定能够阻止祂从而拯救世界。
何况泽费罗斯身为变革之神,祂的信仰又反过来转化了阿波罗,为祂塑成神像、镀上金身……让祂真的有了能够杀死另一个不死者的力量。
之前祂就是吃亏在没考虑到泽费罗斯的意念也会反向对世界会产生真实的影响。赫尔墨斯的认知让祂一直认定神不可能被杀死,所以全当泽费罗斯在精神域中的排演都只是幻想,是在白日做梦。
结果阿波罗一个平平无奇的赐福就差点让泽费罗斯被奥德修斯的箭矢杀死,让泽费罗斯四分五裂的本源更加稀碎了,回来后还把往事都忘了个精光。
这次刚经历本源神力的暴乱,本来就非常危险,赫尔墨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如果这次真的叫泽费罗斯得逞,肯定救不回祂了。
“被自己的挚爱杀死——这就是祂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震惊、好笑、恐惧、愤怒、悲伤、担忧、痛心……当初撞破秘密是赫尔墨斯违反规则,祂本不应该知道,因此也无法告诉其他人,所以祂不得不独自背负这些直到今天。
现在赫尔墨斯也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像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传奇故事那样对着艾伦这样一个凡人说出全部的真相。
“所以我才说祂脑袋有病!”赫尔墨斯大叫一声,把艾伦都吓了一跳。
“好,就算诸神式微的时代注定真的会到来,那都不知道几万年之后了!再说就算不再有神庙供奉,神也终究是神,就算神力会减弱神格会衰弱,到那时候再考虑回归本源也不迟。何况旧的神权失落,说不定也还会有新的神格出现,未来都没影的事儿,就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献祭了,是不是有病!知道未来众神会失落,还不好好享受现在的好日子,就知道搞这些没用的!净让我操心!”
艾伦:“……那么泽费罗斯大人其实无意伤害阿波罗大人,反而是祂要置自己于危险境地。”
赫尔墨斯讲述的故事在艾伦听来确实非常炸裂,不过好在祂从公馆奴隶到风神眷属,也听过亲历过许多非常之事,他也没费多少思想斗争就接受了赫尔墨斯的说法。
“那我们要怎么阻止呢?”得知事情严重性,旁边的克洛丽丝更担忧了。
!!
“你又是从哪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刚才讲的太过投入,赫尔墨斯甚至都没注意到克洛丽丝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的,被吓了一跳,“你不是喀耳刻宫殿里的宁芙吗?叫……克洛丽丝?你怎么进来的,你都听了多少?”
“就是刚才您说祂们是情侣的时候啊。”克洛丽丝也吓了一跳,“我是塞姬叫来帮忙的,她没跟您说吗?”
艾伦尴尬一笑:“塞姬确实提了她还会找其他帮手来,不好意思,刚才忘了。”
“对了,喀耳刻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些东西。”克洛丽丝掏出喀耳刻准备的一兜陶瓶,“圆底瓶装的是能让变形者复原的药剂,细颈瓶装的是葡萄酒。她说您知道该怎么用。”
“哈哈!这可太棒了!”没想到还有补给,赫尔墨斯大喜过望,头脑中的作战计划也更加成型,“艾伦,在刚才那样有热风和浓烟干扰的条件下,你大概能够稳定飞行多久?克洛丽丝,我记得你似乎是陆生的宁芙,不知道你能够飞行吗?”
艾伦略一思索:“像刚才那样的条件下,光我自己应该能飞半小时,但如果加上负重,我大概只能撑一刻水钟的时间。”
克洛丽丝生怕自己帮不上忙:“我不能飞,但是我能够在三步距离内闪烁瞬移!如果拼一拼,五步也是行的!”
“很好。艾伦,你带上复原药剂,尝试把这些药水泼到泽费罗斯那个巨型化身的身上,让祂恢复原型。你身上有泽费罗斯同源的神力,不容易被祂攻击,但注意安全。塞姬保护你在精神域不死,但对我们来说能不减员才是收益最大的。”
赫尔墨斯不再轻佻玩笑和她们拉近距离,沉下声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克洛丽丝,你能瞬移这已经非常好,阿波罗不会飞行,但祂移动的速度很快。你尽量接近祂,把酒泼在祂身上,狄俄尼索斯的圣饮能够解开精神的束缚沟通精神与物质界,如果幸运说不定就能够让阿波罗从精神控制中脱离。但你也千万要小心别被误伤到了,阿波罗的弓箭可不是玩笑。”
“至于其他的……”赫尔墨斯微笑,手腕轻轻一抖,一柄通体流光的金剑就出现在祂的手中,“就交给我。”
话毕,神使率先冲向了战场中央,墨蓝色的斗篷在祂身后划过一道颇为潇洒的弧度。
泽费罗斯潜伏在不可见的风息之中,虽然阿波罗的眼睛能够捕捉到隐形术边缘不自然的细微痕迹,但风神的身影在烟雾与沙尘的掩护中快得几乎难以分辨。
空中跳跃的每一股微流都比最忠诚的士兵还要可靠,四面八方的风声也掩护着祂们的君主。于是当泽费罗斯手中的战矛刺出时,每一簇闪烁的冷芒和破空声都像鬼魅一般可怖而不可预测。
隐形而悄无声息的可怖敌人,更不用说祂还能够从空中任何一个方向袭来。你根本看不到也无法预测祂会在何处何时接近,直到祂真正出手的那一刻。
阿波罗早已在左躲右闪和无穷无尽的计算预测中耗尽了耐性,既然祂无法预知风中的刺客下一次将要从哪个方向袭来,就干脆以攻为守。
无数的金箭如雨倾泻而下,势要逼出不知藏于何处的敌人。
“铮!”
远处箭与矛相击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但映在阿波罗的耳中却如此清晰,牢牢锚定了风神的所在!
阿波罗没有分毫犹豫,箭矢直指风神的藏身之处!
“阿波罗!等一下,是我!”赫尔墨斯刚闯入战场就刚赶上这一波反攻,眼看差点就要被阿波罗射成刺猬,急忙横剑身前拨开细密的箭雨,“你先冷静一点,先听我说!”
“赫尔墨斯?又是你,你怎么还没走?”阿波罗皱眉看向赫尔墨斯,锐利的视线在祂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怀疑祂是否也是泽费罗斯的又一个化身,片刻后才似确认了赫尔墨斯的身份,缓缓松下了手中拉起的弓弦。
阿波罗应该是辨认出了双蛇杖的神力共鸣,但祂打量赫尔墨斯的眼神中明显还带着不信任:“这是我和祂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这里很危险,你最好赶紧离开。”
赫尔墨斯刚想和阿波罗解释,阿波罗突然啧了一声,一伸手就从虚空中揪住了克洛丽丝的后领子。
!!
娇小的宁芙怀里还抱着酒坛,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处酒宴正在服侍斟酒的宁芙侍女,正被高大的光明神轻轻松松拎在手里,跟只小鸡仔一样瑟瑟发抖。
只是靠近光明神,克洛丽丝都能感受到那极其霸道的神力震慑,神明力量的压制和干扰让克洛丽丝在瞬移的时候难以保持稳定,轻而易举就被阿波罗抓住了。
克洛丽丝被阿波罗拎得几乎脚尖离地,更是怕得两腿发软,她很清楚像阿波罗这样的神眨眼之间就能要自己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