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走在不远不近的前面,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最近的事情。
李可跟在她后面,偶尔发呆、偶尔回应几句。从春到冬,由太阳尚高到日暮天暗,北回归线附近的日落紧紧跟随课本移动。要说稍微有些变化的,只有李可的影子。随着身高的变化,它的高度逐渐赶上姨姨,然后偶然一日,李可发现自己即使站在她的身后,二人的影子也已经持平。
“姨姨,我比你高了。”
“那很好啊。你要再长高一点,不要像我和我姐,两个矮个。”
……
原本的笑容在听到某个人之后淡了下去,回家的步伐又开始变得短暂又遥远。
“姨姨,为什么——”
“妹妹、妹妹!”
阿春的声音同力量同时侵入耳朵和肩膀,李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差点在交错路口迷失,如果不是阿春回头发现,还不知要走错多远。
“妹妹,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哦。”
“啊、嗯,可能是有点累了”,李可点点头。
“也有可能是魂魄离体得太久……”阿春摸摸她的额头和脸,但从表情来看很明显并未得出结论,李可看见她沉思着摇了摇头,又转身往正确的方向走去。
“这次别跟错了啊。”
“嗯,你放心走就是”,李可笑着朝阿春摆摆手。
你走吧。我会跟上去的,就和以前一样。
回到阿春位于人市中的居所时,李可看见那里已经占了几个人影。
“来拿药啊,等一下。”阿春边说着,身影边隐入自己萦绕着白雾、形似土培的“房子”之中。
等她再度出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小袋东西。她将它递出去,人影接走,又将什么东西递了回来。
“她们在交易么?”
李可望向站在身侧的小僵,明明刚刚才发生过不算愉快的事情,但现在的她却似乎忘记了一切芥蒂,歪着脑袋又站在了李可隔壁。
这就是就事不就人?李可也不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应该是什么,但就继续保持友好关系相处这一点,她个人并未觉得不合适。
“嗯,交易”,小僵平静地回答了李可的提问,“阿春以前是灵媒,懂很多东西。她现在算是九十九坊市的……做药的。”
“医生?唔,或者说郎中?”
“对,郎中。”
李可唔了一声,没有再提问,但心里却有了些许联想。
原来姨姨以前那些行为,也是灵媒的一种啊。曾经她还以为……
李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并不算愉快的画面。
“大过年的怎么还那么重的中药味,老二又在煲药搞偏方哦。”
“肯定是她喔。她老公说今年要是还怀不上,要跟她离婚喔。”
“哦哟,那老赖婆又要闹跳楼了喔!”
厅里那些名为亲戚的人逢年过节就会自动刷新出现,他们不打招呼也不脱鞋,成群结队仿佛蝗虫过境。进门嘴上说着新年好,眼神却整齐划一地上下打量,扫过缩在房门口的李可,留下一句“这孩子连个好都不问,真没礼貌”,语罢又迫不及待地冲向厨房,死皮赖脸地问出那些年年如一的话。
“老二今年怎么又在你姐家过哦,你老公去哪了哦!”
“老大去哪了?大过年的不见人影,打电话也不接,老赖婆天天在镇上念叨你们哦。要不是我儿子在市里买了房,顺路过来看你们一眼,都不知道你们是死是活哦。”
但通常情况下,姨姨都不会搭理他们,等他们把例常的话倒泄干净,皮松肉垮的脸便会阴沉下来,砸吧着嘴又将头转向李可,紧接着纷纷眯起不怀好意的眼睛,从兜里掏出个皱巴的、也不知用了几年,装着通常不超过十元的利是封,便往李可手里塞边说一句:“李可不能跟你家大人这样哦,你要听话、要有良心。”
“为什么?”
而后这个时候李可便会反问,然后亲戚的脸色会一变,昏花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口就要输出成篇废话。
也是直到这时候,姨姨才会从厨房走出,赔着笑领着他们往外面走。
“姨姨”,等屋子里完全恢复了平静,只有外边时而响起的鞭炮声提醒着她们时间还在继续时,小小的李可才会开口:“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呢?”
“没办法嘛,职工大院人多嘴杂,不让他们进到时候容易让人说姐的闲话。况且要是闹得太不愉快,到时候妈又得跑过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更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