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蟾客栈内室，林芷与沈墨相对而坐。
在听完沈墨有关董利的讲述后，林芷有些吃惊道：“你说他们抓人，是为了科考作弊？”
“准确来说，是为了替考。”沈墨道。
林芷食指有规律地敲击桌面：“此前还担心他不招，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那这样可对上了，他们设计连环局诱骗这些外地书生，而这些外地书生举目无亲，最是好骗，在榨干他们价值后，以巨额债款逼迫对方就范，为他们替考牟利，真是一举两得。”
沈墨坐她对面，边听边举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他见林芷沉思默想着什么，眉头微挑：“你是想问，是不是和闱姓有关？”
林芷沉吟道：“这闱姓近日万人空巷，昨日就听两书生在谈此事，我今日去瞧，却如他们所言，都快排到街外去了，这很难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那我们可想到一处。”沈墨手中转着茶杯，眼帘下垂，“从今年闱姓开盘，自缙绅士大夫，到农工商贾，再到妇孺走卒，莫不罄其所有，希图一掷……可我也问过董利，可惜此人咬死不知闱姓一事，所以现在也只是猜测。”
“他是肖百胜的下属，不知道正常。”林芷坦言道。
沈墨放下茶杯：“作弊之事非同小可，全靠肖百胜一人也无法做到，我在想，会不会有我们还不知道的幕后黑手在把控全局。”
“很有可能。”林芷沿着他的思路想着，“而且那人来头估计不会小，大概率认识考官巡检之类的。”
沈墨注视着林芷，眼有深意：“我有一计，只是到时需要林姑娘的配合。”
“你说。”林芷瞧他。
沈墨抬手示意她靠近，尽管有些不情愿，林芷还是照做。
附耳听完沈墨的计划后，林芷讶然张嘴，身体后移：“这也太过危险，你确定要怎么做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墨眉眼弯弯，语气自信道，“还望林姑娘届时能助我，沈某感激不尽。”
…
宣城一隅。
董利跨门入院，还有一男人跟在他身后，此人被一根黑带蒙住眼睛，手被紧紧捆缚，任由他牵着。
突然董利停住脚步，男人也跟着停住，他抬手拉动绳索，男人被带着踉跄往前几步，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院内的人听到动静，忙来迎接：“董哥，您回来了！
此人是个三角眼，长得黝黑精瘦，一看就不是个好人，他打量了眼董利身边的男人，道：“董哥，这新来的鱼，个头还挺高的。”
董利不屑道：“个高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一根手指就制服了。”
“是，还是董哥勇猛。”三角眼咧着嘴谄媚道。
董利侧身，抬手掀了男人眼罩，阳光一刺，男子眯了眯眼，就听董利在他耳旁威胁道：“记住，到了这里，你的命已经是我们的了，老实点，若是想着逃跑，你知道下场。”
男人脸上立刻露出害怕的神情，三角眼噗呲一笑，用手指他：“瞧他那样。”
董利亦是冷笑，将绳子递给三角眼：“去，带他熟悉熟悉地儿。”
三角眼接过绳子，像逗狗一样的拉动绳子：“新来的，跟我走。”
于是男人跟在他后头走着。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墨，只不过戴了副假面皮，方才的害怕，也是他演的。
半日前，他和董利已谈好，由他假扮被掳走的书生，并董利带领，而他将以身入局潜入敌后，收集书生被害案的证据。
此处便是肖百胜藏匿书生的密院，方才那一路上，他其实没带眼罩，是快到时临时戴上的，此时他已将此地在宣城大致位置熟记于心。
他四处打量着这个地方，三角眼为他介绍道：“这是你们休息的地方，这是餐厅，这是日后办事的地方。”
三角眼在一个房屋门前停下：“董哥说了，这几日你们先在卧房待着，没到饭点，不准出来。”
说完便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索，在他后背重重一推。沈墨进屋后，看见身后的房门被关上，从外侧插销上锁。
他活动了下有些酸疼的手腕，听见屋里传来动静。
沈墨抬眸，见屋里床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人他认识，正是之前在客栈见过的赵公子。
赵公子匆忙走到他身边，脸色比他之前见过的憔悴：“你也是因为那事进来的吗？”
沈墨迟疑了会回道：“我不知道兄弟说的是什么，但是我被他们绑进来的。”
“绑进来的？”赵公子有些愣了。
沈墨点点头，问道：“我方才听闻，这里有个办事的地方，你可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赵公子咬了咬唇：“实话和你说罢，我是因为欠了债才进来的，而他们把我们关在这，是想让我们做替考。”
“替考？”这和董利交代的一致，沈墨假装惊讶道，“给谁做替考？你知道吗？”
“这我不知道。”赵公子唉声叹气道，“其实进来我就后悔了，这可是掉脑袋的活，但也没办法，但我欠了那么多债，如果不答应，也是死路一条。”
“原来如此。”沈墨看向角落的另外一人，“那位兄弟是……”
赵公子哦了一声：“我来的时候他便在了，他不爱说话，我也没问过他。”
沈墨走到那人跟前，试探道：“兄弟？”
只见那人只是瞧了沈墨一眼，也不说话，往角落里又缩了缩，侧过身去。
赵公子道：“他就这样，我之前也问过他，没用。”他瞥向那人手臂上的伤痕，道：“估计同我们一样，要么欠债进来的，要么被绑进来的。”
沈墨凝眉思考，听赵公子道：“对了，还没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沈二就好。”沈墨随意道。
后几日小院陆陆续续进了些人，大多都和沈墨一样，被董利他们强绑进来的。
因为院内有看守，沈墨并不能随意走动，自然也谈不上寻找线索。
这日大伙都在卧房，聚在一起聊天，内容无非是就是那些，都觉得自己身陷囹圄，有些唉声叹气。
沈墨不太爱凑这热闹，只在旁边默默听着，他视线转了一圈，突然道：“各位，你们有没有觉得，忽然少了个人。”
赵公子听了沈墨那话，也环视房间一圈：“那个平日里躲在角落的那个人，好像不见了。”
正当众人惊讶疑惑之际，门外传来嘈杂的动静，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那个沈墨第一天见着的那个三角眼满脸阴云，抬手招呼他们道：“都出来。”
屋内的人听闻照做，在院内排成一排，看见院子中心，有一人一动不动趴倒在地面，正是刚刚他们议论的那个消失不见的那人。
沈墨在人群里拧眉，只听那三角眼站在他们面前道：“今日用完午饭结束，回房路上我们的人就发现此人脱开队伍，跑到墙边欲图逃跑。”
三角眼走到趴在地上那人的身边，狠狠踢了一脚：“可惜被我们的发现……也罢，今日就让诸位瞧瞧，不听话的下场。”
“各位呢，都是读书人，咱们玩点文雅的。”三角眼弯嘴，笑得阴恻恻的，他喊来人叮嘱什么。
不一会属下便捧着水盆和一块白布走来，三角眼让属下用一条白布蒙住那人的面部，再不断往他面部倒水。
每次倒水不是很多，那人开始还没什么反应，但随着白布被水浸透变沉，那人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三角眼又喊几个人来按住他的手脚，才堪堪制服住对方。
“此乃水刑。”沈墨站在人群中，眼神冷漠，“浸湿的白布会让受刑之人无法呼吸，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为了保证那人不被闷死，三角眼时不时掀开白布让他呼吸，那张脸庞被他折磨满是恐惧，这让围观之人心惊不已，有胆小的，更是腿脚剧烈抖起来。
“各位可都瞧见了。”三角眼脸色突然一狠，“我也玩腻了，现在，就送他上路吧。”
“你这是在干什么！”
远远传来一个人声，三角眼看清来人，忙毕恭毕敬道：“董哥。”
三角眼满脸谄媚，朝董利解释道：“此人想要逃跑，我想教训教训他。”
董利在人群找到了沈墨，与他隔空对视一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拧眉道：“我们本身人就不够，缺的人，你来找吗？”
三角眼冷汗落下来：“董哥说的是，来人，把他白布取下来。”
下属依言照做，白布取下后，那人大口吸了下空气，仿佛只要晚一秒，他就再也呼吸不过来了。
董利站在众人面前：“诸位来此地，也是住了几日，但我们这里也不是白吃白住的。”
董利喊人拿来几张纸，分发给众人：“想必大家也知道，还有半个月就是秋闱，这是我交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你们需要模仿这纸张上人的字迹。”
沈墨也接过纸，他瞥了眼左右，发现自己拿到和左边的字体不同，但和右边的又是一致。
“我只给你们五天时间。”董利张开手掌比出个五字，“五天后，我会再来验收成果，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过关，没有过关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已经有人猜到了，在下面偷偷道：“不过关的，会死是吗？”
董利抬眼瞧了那人一眼，似是默认。他又侧耳叮嘱了三角眼几句，便拂袖离去。
深夜，一只鸽子悄无声息地停落在他们院某处，又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沈墨抬头，看见飞鸽划破夜空，转过身，重新卧回了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