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下午,雪停了。
妙予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上走,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围巾上落满细碎的雪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她怀里抱着一束白色马蹄莲——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山上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扫墓的人。父亲的墓碑在山腰处,周围是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压着未化的雪,像挂满了棉絮。
她蹲下身,摘下手套,用手帕一点点擦去墓碑上的浮雪。照片里的父亲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她有七分相似。
"爸,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从塑料袋里取出几个橘子,整齐地摆在墓前,"今年奶奶身体好多了......"
橘子皮在冷空气中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妙予低头整理花束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踩雪的声音。
纪年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
他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站在十米外的岔路口,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隐约看出是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
"抱歉,"他提高声音,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飘散,"我不是故意打扰。"
妙予的背影僵住了。
这个声音——
她缓缓回头,暮色中,纪年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那里,发梢上沾着细碎的雪粒。他比上次在电视里看到的瘦了许多,右腿似乎还有些不自然,但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没关系。"她迅速转回去,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围巾边缘。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撒了一层盐。
纪年把向日葵放在相邻的墓碑前,那是他姥姥的墓。墓碑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
"我不喜欢清明节来,"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总觉得那是给死人的季节。"
妙予的手指顿住了,橘子皮被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痕迹。
纪年蹲下身,拂去墓碑上的雪,动作很轻,像在给老人整理衣领。"我喜欢过年的时候来,"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这样就能跟姥姥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
一阵风吹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纪年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突然笑了:"听,姥姥回答我了。"
妙予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终于轻声说:"你姥姥......一定很高兴。"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二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纪年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陌生女孩。她整个人裹在白色羽绒服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睫毛上沾着雪花,像结了一层霜。
"你也......"他犹豫了一下,总觉得只有两个人不说话会尴尬,"经常来这里吗?"
妙予摇摇头:"第一次过年时候来。"她顿了顿,"我爸爸......喜欢安静。"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两人之间的墓碑上,向日葵和马蹄莲渐渐覆上一层白。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该回去了,"纪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这地方天黑得快,我送你到山脚下吧?"
妙予摇摇头,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