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人耳目,我搬出了小木屋。
说是掩人耳目,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逃避,毕竟演戏于我而言,确实不是件太过容易的事。
尤其面对的观众还是柯跃尘,他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如果不想被看穿,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
搬回学校后,时光开始变得无聊且漫长,每天在教室和宿舍之间来回划线,闲到只能用备考填补时间。
以前为了报复易建业,我对法律有种赌气般的执着,如今却是打心底里渴望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
只因有人告诉我,法律是缝补世界的针和线。
为此,我甚至收回了之前那句“不爱管别人闲事”的自我评价,然后把这部分自我评价替换成了跟乐于助人相关联的词。
所以,当周小成质问我,“为什么你可以跟男生谈恋爱,而我却不能跟女生谈恋爱”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
恋爱真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
不但把我传染成了管事精,就连过去脑子转不过弯的直男都开始变得伶牙俐齿了。
当然,我本人对张萌萌没有任何意见,我们从她大一进校时便相识,她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这种聪明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也许不是坏事,但对于周小成这样的傻子,则需要打一个问号。
仔细盘算一下不难发现,傻子周小成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聪明人,我算一个,张萌萌算一个,沈自鸣也算一个。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沈自鸣对周小成的影响在很多层面上要远远大过于我,就像肉骨头比肉包子更受狗的青睐一样。
比如有次周小成请客吃饭,那会儿他还没下定决心跟张萌萌在一起,饭桌上多次就感情问题询问我跟沈自鸣的意见。
我因为对三角恋一直抱着不理解不尊重且不主张的态度,所以直言否定,让他不要参与。
可沈自鸣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竟然义正辞严地表示,人应该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当时听完我挺纳闷,沈自鸣不是不知道这段三角恋的另一个男主角是谁,既然他跟孙一凡也是好兄弟,那么这套明为鼓励实则引战的说辞真的合适吗?
明眼人都会觉得不合适吧?
都会觉得他动机不纯居心不良吧?
结果傻子周小成却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真心觉得,“恨铁不成钢”这个词就是专门为我发明创造的。
那时候我尚且不知道,有人作恶并非奔着某个明确的意图,而只是单纯地喜欢作恶,喜欢玩弄别人于鼓掌之中,所以很快就释怀了。
再说裁缝的职责是缝补,不是塑造,重塑他人三观这件事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大可以放任不管。
故而搬回宿舍之后,我跟周小成的关系就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他谈他的恋爱,我掩我的耳目,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热恋中的人真的很烦,要么一天到晚找不着人,要么回来之后一直讲电话,话题无非就是畅想他们遥远且美好的未来。
虽然以前我也这样,甚至做的比周小成更夸张,但这不妨碍现在的我会在心中涌起一阵阵以酸为主导的五味陈杂。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同性恋跟异性恋终究不一样。
异性恋的将来有许多明确且隆重的事件等着他们共同去实现,比如结婚生子。
可同性恋没有,同性恋的将来只存在于永无止境的许诺之中。
尽管我也不能免俗地从柯跃尘那里得到了想要的承诺,但那不足以抚慰我敏感且多疑的心。
分开的日子让我越发真切地感受到,任何豪言壮语都比不过朝朝暮暮的相处,再多衷肠的互诉都解不了一分一秒的相思之苦。
因此,当暑假前夕,易建业再次向我抛出一沓铁证般的照片时,我没再狡辩。
非但没狡辩,反而直截了当地向他坦白,你儿子就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然后我租了辆车,带柯跃尘离开了南京。
我们在浙江省的一座滨海小镇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两个月,日日交颈缠绵,如胶似漆,算是把之前分开的时光彻底补了回来。
那时候我做好了跟易建业对抗到底的准备,尽管手中并没有太多称得上是筹码的东西,但我的人生,我自己就是最大的筹码。
万万没想到事情在回到南京后不久,就迎来了巨大的转折。
周小成因为殴打孙一凡进了警局,孙一凡的父母扬言要闹到学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张萌萌哭着找我帮忙。
我手中的针和线在这里起不了作用,只能寄希望于外援,当时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模范学生代表沈自鸣。
沈自鸣既是周孙二人的共同好友,也是高我们一届的学长,说的话自然比我这个向来跟孙一凡不对付的人有份量。
可当我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表达出希望他过来充当调解员的诉求时,沈自鸣却立刻给予了拒绝,理由是自己不在南京。
“那你能不能打个电话跟孙一凡说说情?”我在警局外焦头烂额,以至于看到张萌萌在附近喷香水遮盖身上的烟味,都没有想到要躲远一点,“他爸妈想咬死周小成,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电话那头的沈自鸣却很平静:“孙一凡家里有人,如果那是他爸妈的想法,那么我出面也没用。”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除非能找到比孙家更厉害的人。”
理是这么个理,问题是上哪儿找?
大家都是没出校门的学生,认识一两个有头有脸的社会人都费劲,何谈跟达官显贵攀关系?
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
“对了,你刚刚说周小成在哪个区的派出所?”沈自鸣突然问。
“江宁。”我连忙回答。
“那好办。”沈自鸣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以前拉过很多江宁企业的赞助,那些集团公司人脉广,跟当地派出所的关系也不会差,你找熟悉的试一试。”
这席话让我想到大一那会,沈自鸣正是通过周小成牵线搭桥拉我进的外联部,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好消息是,我恰好对江宁某集团公司很熟悉,不但认识里面的员工,而且认识他们的老总。
坏消息是,这个老总名叫易建业。
直到周小成的事情顺利解决,我方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筹码这种东西实则在多不在精。
只有拥有的筹码足够多,人与人之间的对抗才能称之为博弈,否则都只能叫做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或许有人会问,这么做值得吗?有意义吗?不去管周小成对你有什么损失吗?
答案是不值得,无意义,没有任何损失。
但那叫见死不救。
柯跃尘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如果我见死不救,那等于失去了跟他最根本的连接。
这种灵魂上的不匹配堪比鸿沟与天堑,比肉/体上的不亲近更让我难以接受。
至于易建业,他在我反复横跳和屡次食言而肥之后彻底失去了耐心,转而将一道又一道暗箭射向柯跃尘。
那天,我怒气冲冲地赶到江宁,在那座空旷的五层建筑里大声质问于冬林,为什么要去扬州骚扰柯跃尘的父母。
于冬林的回答至今都让我觉得胆寒,他说:“如果他们连这点刺激都不习惯,以后又怎么受得了十里八乡那么多人的质疑和白眼呢?”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沦为牢笼中的孤鸟。
牢笼中的日子十分难熬,易建业派人轮番看守别墅,我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每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虚度光阴。
转机出现在法考出分这天。
这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的是个新来的小年轻,说话声音如蚊吟,看谁都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由此,我断定他是个好拿捏的主,于是半是认真半是威胁地告诉他,我需要手机查考试成绩。
他果然就把手机还给了我,还在我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识趣地走开了。
相比于意料中的成绩,柯跃尘的电话才更像是意外之喜,按下通话键的那一瞬间,我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只同样被我豢养在笼中的鸟儿已经与我分开足足月余,在疏于照看的这段时间里,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的心境。
而事实却是,我的鸟儿也跟我一样,厌倦了牢笼中的生活。
这天南京乌云密布,风沙很大,但所幸没有下雨,我从三楼卫生间跳出去的时候,可以精确地挑选角度,用手臂护住膝盖和头。
护住膝盖,是因为我需要用双腿走出这里,护住头,是因为我需要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柯跃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