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女”一词不轻不重地飘入正在园内玩赏的易雪汐耳中。

她面无表情地顿住脚步，缓缓转身步下回廊，藏到繁茂蓊郁的绿叶之后，眯起眼盯着那一着深蓝色衣袍，一穿墨绿色衣衫的两人。

易雪汐默不作声从地上拾起两块小石子，一边放在手中把玩，一边听着两人的话语。

深蓝衣：“易家小虎女今日也来此，要不要给明煦提个醒？”

穿墨绿衣服之人语气听来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急，我倒是希望两人碰上，看明煦斗小虎女。”

深蓝衣：“润景，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墨绿衣：“这才有趣。当初赵羽琮看上易小姐，着人上门提亲，结果易小姐声明自己未来丈夫的武功要与她平分秋色，绝不能比她低，于是她派人将赵羽琮请去比武。我听说赵羽琮带着气势去，连滚带爬哭回来。他自觉没脸，当天即离开皇都。易家小虎女的名声顿时传遍全城，我是真想见识一番。”

添盐加醋，胡说八道。让你见识见识在别人背后胡乱说话的代价。易雪汐一边暗想，一边盘弄着两颗石子，她在密叶的孔洞间望去，确认二人位置，起手要把石子投射出去之际，猛然被旁边窜出来的手挡下。

易雪汐回眼看去，一位身穿月白地绣落花流水纹圆领衣之人，清俊的脸上带着闲雅的笑意。他压低声道：“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不凑巧，我不是君子。”易雪汐手腕翻转，想以此摆脱他的手，对方应变极快，反手一压，将其制于下方。

易雪汐淡然瞥了眼来人，松开握有石子的手，在石子掉落瞬间，另一手将它们弹击出去。对方侧身闪避劲势犹似暗器般的石子，与此同时，易雪汐一手回势，五指并骈，反手疾刺，逼向他的脖颈。

来者挑肘格挡，在易雪汐的手触及自己手臂的刹那间，发力顶回去。

四手交错，来回攻退，如两只蝴蝶翩跹起舞般优雅，却又带着互不退让气势，攻、守、击、缠、退，正打得难分难解之际，传来一道声音。

“小姐，在哪？”

易雪汐听见声音，惊得伸手抓着那人的衣领，迫使他一起蹲下。

透过叶丛间的小孔，她发现刚才于此处的二人早已不知去向。她一面暗恨失掉机会，一面道：“你别跟着一起出去。”说罢，起身自行迎上去。

“花珠，我在这。”

“小姐，四公主快到，夫人急得四处寻你，快回去。”

“是。”易雪汐回头觑了眼叶丛间的身影，转身回拒霜轩。

拒霜轩是镇国公兼正一品大将军牧南毅深知四公主殷婉絮独爱木芙蓉，特意在府上挑选一处进行改建。花自然是四公主亲自领人栽种。

前些日子芙蓉盛绽，她便广发花宴函，邀请皇都内众夫人小姐到府上拒霜轩品赏芙蓉。

明面上是如此，暗里却有传言四公主是希望借赏花宴的机会，为长年外任，好不容易召回来的世子牧明煦物色一位妻子。

因此来参加花宴的未婚嫁适龄女子皆花足心思。

轩内，盈盈幽香，淡雅怡情。易雪汐徐徐穿过端庄而坐、娴雅品茶的众夫人小姐之间，回到母亲陆氏身边。

陆氏脸上保持笑意，压低声：“这是国公府，我叮嘱过你四处乱跑。”

“进来之时，国公府的领路人提过可以自由游玩。”

“也要有个度。公主随时会来，难不成要公主等你？”

“是。”易雪汐发觉话回得有些怪，改口道，“不是。”

“把脸摆好。”

“是。”易雪汐无奈地端直身子静坐。

不久，轩外声起：“四公主到。”

轩内众人纷纷起身迎候。

四公主款款而至。她头戴翠凤玉钗，耳坠明环，娇好的面容洋溢着明媚的笑意，一身绣裳锦衣，绣金带银，显得雍容华贵，气质典雅。

众人待她入座后，齐声道：“公主吉祥。”

四公主温慈笑道：“今日是邀请夫人小姐们来赏花，不必过于拘礼，坐吧。”说罢，明澈的双眸环视众人。

席上，一名文雅的妇人起身道：“公主，此次能得公主邀请共赏芙蓉，实是众人之福。我家小女苏蕊瑶不才，为感谢公主的盛情厚意，愿请献上一曲。”

四公主笑道：“赏花前能听一曲佳音，不乏是一件美事。”

身着缎地绣百花蝶裙的苏蕊瑶，脸上薄施粉黛，娇而不俗。她使人把琴摆上，端身坐于琴案前，十指轻盈如蝶落于弦上。

轩内沉静得连一片叶落于地皆可闻，所有的视线集中于一人一琴。

接着，十指纷扬，音调从指尖淙淙流出，一段轻柔婉谐的琴音悠悠响起。起初音调和煦，宛若初春的朝阳携着昂然生机缓缓而来，陶怡心境。随后，琴声渐渐沉厚，像秋日晴空，鲜明却带着清冷的气息。

此时，窗外轻风起，拂动枝叶的簌簌声和着琴音，悠扬悦耳，令人沉醉其中。

随着琴声渐次平和，清音顿止，余韵绵长绕梁。

四公主眉眼含笑道：“苏小姐琴艺颇是了得。上次收到批上好的绸缎，花色适合苏小姐。” 说着，向旁边的人嘱道，“待会挑几匹让苏小姐带回去。”旁边的侍女应声记下。

苏蕊瑶将身站起，心中的欢欣跃于脸上，她尽量收敛面上的笑意，福身谢道：“谢公主。我听闻易家小姐同样有所准备，不知能否开开眼界？”

四公主方听完一曲，心情大好，不禁期待道：“易小姐也有？”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凝聚到易雪汐身上，她的手一顿，看了眼手中仍剩小半块的点心，犹豫一会，最终在母亲陆氏灼灼逼人的视线压力下把糕点放回盘中。

易雪汐盈盈起身，面露温顺笑意，恭谨道：“回公主，只是一幅小画，本想宴后献予公主以表今日谢意。”

四公主饶有兴致道：“取来瞧瞧。”

易雪汐示意门外候着的花珠把锦盒抱来，取出画轴缓缓展开，一丛玲珑有致的芙蓉呈现于眼前。

画中芙蓉枝叶扶疏，浓淡有宜的笔墨绘出浅深之别，仿佛沐浴在阳光之下。深红的花开得明艳欲滴，花心间的黄蕊若隐若现，衬得芙蓉愈发绚烂，华美而不流于艳俗。

花旁题了诗句“西风秋色浅，新雨露带寒。香红破霜华，欲采遗一思”。

四公主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不禁流连于易雪汐手中之画，细细品赏。良久，她感慨道：“画中芙蓉花描绘得细致入神，形色兼备，独具风韵。那首诗中的‘破’字用得灵活。常言芙蓉花灿若朝霞，明如锦绣。我认为既爱芙蓉，不能只知其艳丽，还要知其耐寒不落的风致，配得起它的别名拒霜。”

立于一旁的侍女眼明心透，知晓公主喜欢，便步下平台朝易雪汐走去，从其手里接过画轴递上。

“舒朗大气。”四公主称赞道，“易小姐真是心慧手巧，才思过人。”她取下腰间挂的雪青色团花香囊，交给侍女，“赏。”

“谢公主。”易雪汐接过香囊，发现众人投来的视线有些灼热，她没理会这微妙的氛围，直接把香囊挂在腰间。

此时，一人回禀茶席已备好。四公主让众人一同移步，到外间赏花品茗。

一行人簇拥着四公主行至轩外，踏上以鹅卵石为主，配以碎石铺就的走道。走道两边便是蔚若锦绣的芙蓉。

行走于其间，如同泛游于一片碧翠的湖面之上，湖中飘着灼灼红花，不禁令人沉醉。

走近细看，盛绽的芙蓉花瓣舒卷有宜，历历的花蕊衬于其间，宛似一片绚丽多彩的朝霞绕着初升的太阳。在晴日柔和的光下，又像披了一层薄纱，若明若暗，显得丰姿多韵。

轻风过处，团团锦花摇曳生姿，天然生色。

趁着众人专注于赏花之时，易雪汐悄悄走到苏蕊瑶身旁，低声道：“这好像是你第一百零八次输给我。”

闻此，苏蕊瑶朝母亲杜氏方向窥视一眼，放慢脚步，不悦道：“什么一百零八次，我也得赏，而且是先于你。”她嘴唇抿了下，继续道，“最多……算平手。”

“这就不对。”

“怎么……”苏蕊瑶闷着一股气，声音不自觉高了些，连忙压低，“哪里不对？”

“是你先挑衅。”易雪汐的那幅画是母亲陆氏要求准备。陆氏认为公主自然不缺珍贵的玩意儿，但礼不可缺，除了常规备下的礼物之外，陆氏强烈要求易雪汐再作一幅画以表谢意，并且打算在辞别之时呈献给公主。

特意将画抽出来在别的时间送，易雪汐当然心知陆氏打什么算盘，不过她是自己母亲，不好拂她意思。

只是没料到苏蕊瑶献琴艺后，杀了易雪汐一个措手不及。易雪汐干脆把画提前展出来，当时她在心里对陆氏千恩万谢，那一番要求替她度过突如其来的一劫。

易雪汐强调道：“就该先拿到这一个。”她指指腰间的香囊。

苏蕊瑶明知对方的话易反驳，可公主送的香囊确比那几匹绸缎的意思深得多。

易雪汐倒是没多想，心觉苏蕊瑶突然间陷她一招，一定要气回去。

表情一欢一闷的两人正“愉快”交流之际，四公主蓦地把话题抛过来：“易小姐觉得如何？”

易雪汐微愣，余光瞥见陆氏弯眸不带笑的目光，立即恢复温婉的笑容，回道：“花开得腴红艳丽，园中添色，若不是得四公主邀看，还未有此眼福。”

陆氏满意地收回目光。

“你们喜欢倒不枉我悉心照料。”四公主笑道。

又过一劫的易雪汐松了口气，忽然自旁路飘来略微耳熟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