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博晖微微一笑，拿起盖子，下面是一个“梨”字。
对面的牧明煦递上蘸饱墨水的笔，宋博晖笑着接过，两眼打量着余润景的脸面，琢磨要从何处下手。
看着一人递笔，一人脸上露出兴致盎然的笑意，余润景再次感慨：“我到底交的是什么朋友。”
“即使现在想绝交，也要让我画一笔再说。”宋博晖提笔在余润景的左脸颊画上一个圈。
余润景感觉墨水冰冰凉凉，伸手想摸，又思及会弄得更花，于是收起手，振奋精神说：“轮到我，牡丹露酒。易小姐要不要试着猜一猜？”
易雪汐瞧他脸上的那一个黑圈，抿紧微扬的嘴唇，眼里的笑意却无法隐藏。对方特意点名，她自然要接。
她稍稍平复后认真细察余润景含笑待猜的表情，面庞上的黑圈异常引人注目。她沉吟道：“不一样。”
宋博晖一见余润景的表情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得发涩，心中猜到结果，抬手替他将字纸翻过去，上面写的是“桃花”。
易雪汐接过牧明煦递来的笔，在余润景的右脸颊上画上一个对称的圈，画完后观赏几眼，满意地搁下笔。
“我现在的样子如何？”余润景拿起茶盏，以茶水作镜子将脸探过去左右映照。
“放心吧，还能见人。”宋博晖笑道，“轮到明煦。”
易雪汐、余润景两人同时凑上前，四眼紧紧地注视着牧明煦的脸，一心只待观察他说话时的表情，细听他的语气。
“你们是否凑得太近？”牧明煦见两人没有退回去的打算，便道，“空谷幽兰。”
他的表情语气没有强烈的起伏变化，两人略感失望地坐回去。半开的折扇压着字条，易雪汐为报方才一着，缓缓倾斜身子，视线不住往缝隙里钻，试图瞧出些形迹。
“有想猜的吗？没有便到第二轮。”牧明煦说话时，故意将手压在上面。
“等等，我猜。”易雪汐收回目光，转而打量他的神色，希望能找到一丝痕迹。
余润景则放弃报递笔之仇，开始写下一轮的字条，一边赞道：“勇气可嘉。”
“万一运气好，一猜即中未可知。”易雪汐仔细地盯着，对方扬起唇角，面带笑意，从容地任由她瞧。
“别笑。”易雪汐恨不得伸手扒一扒他的脸，摘下他的“面具”，看他背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易小姐，我认识明煦的时间比你久，他的心思不是一般人可以猜到。”余润景写好搁下笔。“打一个比喻，像一座墓碑，碑上只有他的名字……”
宋博晖拿起笔往他脸上添了一笔：“在喜庆的节日里打不恰当的比喻，该罚。”
“不错，该罚。”牧明煦点头道。
易雪汐思来想去，决定凭直觉碰一碰运气：“一致。”
宋、余两人眼睛齐刷刷落到半开的折扇之上，看着扇子被拿起，露出一个“兰”字。
“笔给我。”
易雪汐精神一振，眼神里浮着“你终于落到我手里”的带有些邪气却无恶意笑意。
“画什么好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着那张面如傅粉的脸，另一手提着笔慢慢接近。
笔尖触及下辱下方，轻轻往下颏尖滑落，转一笔又回到下唇处……牧明煦动了动嘴唇：“易……”
“别动，别说话。”
易雪汐一笔一笔画得专注，牧明煦便由着她。
余润景看多了一位“落难”的好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不紧不慢道：“博晖，有没有觉得这画面像恶霸欺负良家男人的感觉？虽然不太贴切。”
“不像，像良家妇女欺负恶霸。”
“不错不错，就是这种感觉。”
牧明煦用眼角瞥了两人一眼，直到易雪汐停手，他才开口：“你们有见过如此纯良的恶霸？”
余、宋二人放声大笑。明快的笑声飘出船外，和船浆荡起的水声、拂过的风声、烟花轰绽声和鼎沸的人声相与交织，一起沉积于热闹的夜声里。
笑得前俯后仰的余润景平复自己的气息，不过脸上的笑容没收敛：“你和纯良这词是最不合称，用它形容自己，脸皮真厚。”
“五十步笑百步。”牧明煦说话的时候，嘴唇下的那一条条用笔墨画成的线随之扭动。他瞧见完成“杰作”的人偷笑的模样，不紧不慢道：“易小姐，我说的是画一笔，你画了多少笔？除去惩罚的那一笔，多余的是不是该还？”
余润景不认同的摇摇头：“纯良。”
“当是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易雪汐攥紧手中的笔，若他想要来抢便顺势多画上几笔。
“下一轮。”牧明煦向她要笔，一边不解道，“下下次？为何是以我输为前提？”
易雪汐无视他的话，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1）
“不一致。”牧明煦搁笔的同时说道。
话声刚止，他感觉旁边射来强烈的视线，转脸一笑：“我猜中了？”
“明知故问。”易雪汐翻过字纸，纸上写着“荷花”，与她所说的菊花不相同。
她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转向他，刚刚在他脸上多画几笔，如果现在被报复也是无话可说。
牧明煦捧起她的一只手，让她的手背向上，接着提笔画下一个小圈便收笔。
“明煦。”余润景投去强烈的视线，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没有再说别的话。
“我是提议惩罚画一笔，没说必须是在脸上。”
余润景摸着自己的脸：“我岂不是很亏？”
“海棠醉日。”宋博晖接道。
“别无视我啊。”
宋博晖贴心听取他的意见：“润景，海棠醉日，猜一猜是不是一致。”说着指向被茶盖压着的字条。
“上次是不相同。以我对你的了解，”余润景得意地摇着头，边晃动手指，“此次定是不相同。”
宋博晖拿起盖子，“海棠”两字映入眼帘。
“润景，枉作多年朋友，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宋博晖提笔在他左眉上方画下一个角，又将笔移到另一边想加笔，被余润景手快抓住。
“我向来怜香惜玉，若是易小姐动手，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两个别想。”
宋博晖见没能得逞，干脆搁下笔：“怜香惜玉的余公子，到你了。”
“桂花糕。”
宋博晖斜了他一眼：“不是喝的就是吃的。”
“民以食为天。吃喝是人生……”余润景的话未完，就听见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致。”
余润景一顿，眼瞪瞪地望着三人：“你们……”
宋博晖出手翻开，确定是“桂花”，说：“三人同时答对，如此算来是一人一笔。”
“还能这样？”
“当然能。”
易雪汐将身站起，笑盈盈地提笔走向余润景，后者眼珠一转，迅速迈开脚步，试图溜掉，可牧、宋两人比他更快，已经挡住他的去路。
“润景，愿赌服输。”宋博晖道，“更何况是你提出来的游戏。”
“我还要回去，路上要见人。”
“夜里黑，没人瞧见。”牧明煦推着他转身面向易雪汐的方向，然后和宋博晖一左一右地架着。
“温柔点，易小姐，你跟这两个粗鲁蛮横的男人不一样。”余润景尽量将头往后仰。
易雪汐在右眉上方画了一个和左边对称的角，将笔递给牧明煦。
接笔的人看着余润景的脸，似自语般说道：“你说怕回去时被人看见，不如我直接一笔涂黑，便不怕别人瞧见你的真面目。”
“哪有这样乱来。”余润景抗议道。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笔，故意皱起脸，让牧明煦难以下手。
“抱歉扰了各位的雅兴。”
三人同时抬起头，余润景乘机脱离他们的掌控。
牧明旸看见两人的那张花脸，不由得撇过脸偷笑，尤其是牧明煦的那一撮胡子，实在画得相当不错。
他怀里抱着刚睡着的牧念芝，不敢笑得太放肆，平复心情后说道：“牧老头，念芝睡着了，该送她回去。”
“我们也该回去。”易玉晢同样抱着玩累、睡得昏昏沉沉的易菡音。
“可惜，才玩没多久。”说着可惜的余润景面上完全没有惋惜之情，“下次再玩，告辞。”
宋博晖向众人告辞，临走之时向他们要了那只小狗灯笼。两人从重新搭好的木板回到原先的船里。
余润景走下木板便被其他人嘲笑一番，他要来水清洗。洗毕，见那只灯插在一个新花瓶里，奇道：“没想到你喜欢这玩意。”
“我是看它做得精细。”
“在我眼里都一样。”余润景回到桌前，跟他们提起刚才玩的游戏，打算在这里洗刷一下失败。
另一边，易府。
易雪汐提着两只老虎灯笼回到寝室，寻来一个花瓶插上，接着把瓶子置到悬挂皇上所赐的那柄宝剑的下方。
灯笼里的火已经熄灭，易雪汐笑着戳弄一下。恰好花珠捧水回来，她奇道：“怎么买了两只一模一样？”
“其中一只是别人送的。”
易雪汐将手伸进温水里，搓洗手背上的墨水圈，想起被他猜中时，还道他会趁机报复，最后居然只在手背上画了个小圈。
“没想到人还不错。”
“谁不错？”
“没有，我没说话。”
“我幻听？”花珠微蹙眉。
“温些酒。”
“小姐，夜深了。”
“月亮还明着。”
易雪汐擦净手，伏到窗前的桌上观赏今夜的月亮。
苍蓝的月亮悬于夜空，相较于先前在闹市看见的多了些冷清。洒下的银辉落在树梢，勾勒出明与暗的浅深之别，犹如一副水墨画，颇有诗意。
从热闹中回归平静，高涨亢奋的情绪渐渐冷却。增了凉意的风穿过朱窗拂过脸颊，易雪汐感觉像是贴着一袭绸缎，冰冰凉凉的倒是有些舒服。
花珠捧来温酒，易雪汐浅尝几杯便昏昏沉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