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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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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芷苓内心毫无波澜,宁沐泽永远也不会明白,不是全天下女子都渴望凤冠,她前世只想要他毫无保留的爱,可越到后面,他和别的女子亲密恩爱,和不属于两人的孩子父慈子孝。小小的子女们一点点长大封王出嫁,她在宫中孤身一人的时间愈发的多。宁沐泽还爱她吗?还爱,但她早已不是他的最爱了。

安芷苓时常在想,如果宁沐泽是平民,那该多好。到最后,她想,如果她不跟宁沐泽回到都城,那该多好。

“你走吧,我不会离开。”

不顾宁沐泽难以置信的眼神,安芷苓道:“宁沐泽,你终究不会明白,你那些自以为深情义重的举动,于我而言不过是自我感动。莫非以为听闻凤位之约,我便该感恩戴德、曲意逢迎?”

“最初所求,是叫做‘阿泽’之人,我想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你是天家皇子,注定三宫六院,我实在难以接受。”

安芷苓终于明白“门当户对”意味何意了。她想:寻常百姓尚知一妻一夫相守到老,越是朱门贵胄,越学不会珍惜。往往珍惜眼下的,都是拥有得少且知足的。

她后退半步,敛衽行礼:“这纸坊能开至今日,多蒙殿下相助,开业后该有的利钱,我会差人送至殿下柜坊,一分都不会少。自此银货两讫,各自安好。”

转身时,她低声道:“看在我们最后的情面上,望殿下放过阿桀贺庭玉……我曾想过我们如同他们一样的生活。”

宁沐泽身形凝如苍松,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影,双脚如灌铅石。千般解释哽在喉间,终化作声几不闻的叹息。

他心想:阿芷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可这万里江山……终究重过儿女私情。

倏然闭目,一滴泪坠入尘泥,了却情孽。

安芷苓彻底放下心来,和宁沐泽讲完后她除了有些惆怅外更多是释然。一身轻的抱住眼巴巴等她吃饭的安逍,干饭都干了两碗半。

“嘿嘿,看来阿姐想通啦。”姐弟俩肩膀碰在一起,头靠着头。

安芷苓笑道:“嗯,从未这么豁达过,接下来,便要商量怎么样让蓉姐姐走出来了。”

……

自踏入到这个家起,一碗寡淡的白粥成了安蓉日复一日的早食。诞下莹儿后,那粥日渐清透如水。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女人鼻青脸肿的脸上,照不进麻木无神的双眸。

瘦弱的女儿依偎在娘亲身旁,帕子轻抚过女人的脸,小声哽咽:“娘,疼不疼。”

安蓉未回答,她道:“莫哭,圆儿。”

圆儿一双小手紧紧攥住她陈旧的布衫,颤声道:“娘亲,我们逃吧,爹下次不如意真会打死我们的!”

安蓉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皲裂的指节,缄口无言。离开?离开这家,她无一技之长,又怎能将女儿好好养大?熬着罢,待圆儿及笄嫁人,她便了却心事,立刻闭眼也甘愿。

圆儿带着哭腔不甘心喊道:“娘——!”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尖锐的叫骂。余翠荷正用烧火棍狠狠敲打木板:“不下蛋的瘟鸡!躲哪处偷懒呢?当年五两银子买来的贱坯,倒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还不滚出来把猪食剁了!”

圆儿身子一抖,缩在安蓉怀里,眼底全是害怕恐惧。

安松儿轻声细语安抚余翠荷,余翠荷扔掉烧火棍,喘着气问他:“松哥儿,你大哥去哪儿了?”

“大哥,估摸着又去赌坊了。”

安麻子好赌,余翠荷经常劝他也不听。最近转了大运,赢回来了一百多银子,余翠荷都乐疯了,听到去了赌坊没说什么,出门去地里干活。

安松儿叹了口气,他凑到窗边道:“大嫂,快出来吧。娘走了。”

“吱呀”一声,安蓉走出来,反身关上门。安松儿看她脸上添了新伤,又气又无奈。

不知道爹娘怎么把大哥养成这五毒俱全的样子,遭人嫌弃不自知,偏心得把好脾气的二哥气得宁愿入赘也要与家里断绝来往,每月寄来的铜钱全被大哥拿去赌,家里穷困潦倒全拜大哥所赐。

更别提自己这个哥儿,爹娘只能保证不挨饿受寒,读书简直是痴心妄想。

安松儿想读书,不愿嫁人。若能选,他宁愿与竹简过一世。字不会对人拳脚相向,更不会将人当作牲口买卖。

可他没上过学堂,也不像读书人样,性子急了就骂人,教书的夫子见到他就摇头。

他道:“大嫂,我去把猪食剁了,让圆儿给你涂点药吧。”

安蓉蜡塑般的面容终于裂开细缝,她抬手拭去唇畔血痂,对着安松儿挤出个比哭还瘆人的笑。

“松哥儿.……”她嗓音枯哑如磨砂,淤紫的嘴角颤了颤,“谢谢你。”

本以为今天一如既往是平淡麻目的寻常日子,谁料到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逍哥儿,阿芷姐姐?”安松儿讶然放下豁了口的铡刀问:“你们来有什么事么?”

安逍道:“松哥儿,能喊你爹娘回来吗?我来要回田地和违约银六两。”

安松儿心中一突,虽说确实是爹娘做的不对,占着田地不给租钱。可地收走了,银子也没了,这个冬天家里还能平安度过吗?

他脑子空白,只听自己声音发涩:“爹娘在菜地里干活,我去喊他们过来。”

安松儿靠近安逍时,见他眨巴眨巴眼,不似刚刚小脸紧绷样,小声道:“松哥儿,别怕。”

不知怎的,安松儿定下神,跑去菜地。

柴门“咣当”一下被人推开,圆儿扑进安蓉怀里瑟瑟发抖。

“蓉姐姐!”安芷苓的身影带着阳光直直照进女人混浊的双眸,她缓缓眨了眨眼,看着安芷苓冲过来,从袖口掏出小罐药膏,让圆儿一同帮忙涂药。

她对她笑道:“等会儿有出好戏,我们就在这里看!到时候我们一同离开,你刺绣手艺这么好,我和阿桀盼着你帮我们做几件过冬的新衣裳呢!”

刺绣……?……做衣裳?

是了,未有身孕前,她也曾是村里头尚有名气的绣娘,方圆几里村的人经常找她刺绣,细线在布料上穿梭起舞,编织孩童喜欢的蝴蝶小老虎,姑娘哥儿喜爱的花儿鸳鸯,老人每每抚摸着布上松鹤纹样,无不夸她手巧灵气,镇上的绣娘未尝比得过她。

她也曾幻想自己努力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或许这样丈夫能收心,爹娘不再嫌她怀不了孕,她也能让松哥儿上学堂,多看看外面。

可她的丈夫怎么做的?一把夺过钱袋,直接甩了她一耳光,她被扇倒在地,捂着脸,头晕脑胀间听男人骂骂咧咧道:“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能给老子生儿子吗?他娘的以后别给老子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敢踏出大门你就别想活了!”

她唯一的信心也被她的丈夫狠心扼断,日复日的打骂与诋毁,怀孕时才勉强收敛,生下圆儿那天更是变本加厉,直言道家里不需要下不出蛋的母鸡,将她直接赶进柴房任凭她是生是死。

她也想一了百了,可女儿这么小,躺在她旁边啼哭不停,她强撑着安抚婴儿。临近昏厥时院门被踹开,她听见安芷苓在喊她的名字,余翠荷怒骂松白眼狼喊外人来丢家里人的脸,外头熙熙攘攘,她却放下心来沉睡过去。

这事差点闹到衙门,村长拦了下来,苓妹妹被家人锁着不让出门,男人们不想惹事生非,女人哥儿们不敢吱声。除了零星几人,其他人都觉得正常,因为她是女人,她不能强于丈夫,她生不出儿子,活该被打。

安蓉经常想,被拐到这里,她的家人会不会焦急,会不会寻她。

她忘了之前的一切,唯独夜深人静时,会蜷缩起来,喃喃喊着“阿婆阿婆”。

渐渐的,她不再喊这个称呼,眸中的亮光一点点湮灭,如今活下去是为了女儿不被打,他们骂时她就捂着圆儿的耳朵,那些拳打脚踢她受着就行。

安蓉舔了舔毫无血色的唇,下意识道:“我,我不行……”

安芷苓握住她的手,温度从手心蔓延到全身,她声音轻缓,却不容拒绝地打断她:“蓉姐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忘不掉的。”

“什么?!他还有脸要违约银?!我呸,不要脸的贱蹄子!”余翠荷瞪大眼,扔掉手中的锄头,用力扯了把旁边干活的男人衣摆:“没用的东西,人都闹到家来了,还跟傻了的愣在这里,走,去找弟夫去!”

安松儿内心犹豫了几番,道:“娘……这事,本来就是咱做的不对……”

“我还忘了你这吃里扒外的糊涂东西!”她狠狠戳了几下安松儿的额头:“把地钱给他们,咱们冬天还咋过?一个傻子一个病秧子能有什么能耐,咱们多喊几家人一口一唾沫都能淹死他们了!”

安松儿捂着额头不吱声,跟着爹娘赶往村长家。

村长夫郎和余翠荷是兄妹关系,不同于余翠荷的强势,村长夫郎寡言没主见,什么事都听村长的。

他端着壶,在村长旁默默添热水,还是忍不住道:“静玄师父什么时候来,这几天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你急什么,”村长瞪了他一眼,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就这两天,放心吧。我还得把那东西挪个地呢。”

“……那些东西,被发现了要被砍头的,还是找个地方扔了吧。”村长夫郎双手攥着衣袖,惴惴不安:“好好的过日子就行了,你……”

“你懂什么?没那些身契,你以为你吃的穿的用的都哪来的?”村长小声骂他。

村长夫郎缩缩肩膀,转身看见门外背对着他们埋头扫地的儿子,又是一声叹气,想来儿子当兵回来,身体健壮,样貌端正,却未曾想姻缘这般多桀,现在虽吃喝不愁,可却时刻担心着砍头要断后,倒还不如刚嫁给村长时过的那段穷苦日子。

“儿子,你……”村长夫郎喊了一声,却被院门外一声哭喊:“弟夫啊,你得为我们做主啊!”

村长骂了句脏话,搬起凳子把玉佩放柜子上的盒子里,门外夫郎急忙问怎么了。

他下凳,拍了下衣?,擦儿子肩而过,不急不缓地出门。

“这么了这是?”他问道。

余翠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出原委,村长却道:“本来就是你们的问题,我不是说过按田契来每个月给租金吗?”

“你……!”余翠荷瞪大眼睛,全身冷汗冒了出来。村长从头到尾确实没说过可以不给租金,可是他一直是默许的态度,甚至安逍之前要的时候也是说再缓缓,过一两月一并补齐,她便没再交过。

村长抚摸着胡须,道:“走罢,我去和逍哥谈谈。”

余翠荷松了口气,看村长还是向着她这边的。

安松儿慢众人几步,刚准备离开时,身后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松儿哥,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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