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5年,塞图巴尔港。
一场暴雨后,阴沉的乌云逐渐散去,海面却依旧汹涌翻滚。港口四处溢散着垃圾和死鱼腥味,小小的码头都是逃难的难民,如同鹌鹑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在呼啸的寒风中眺望着远方,祈祷着海面上出现货轮的身影。
忽然,中间的人群推推搡搡,迸发出一声惊呼:
“天呐,太惨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诶,听说她还有个快十岁的儿子……”
嘈杂的混乱中,一个穿着深棕色外套的男儿被人推了出来,在他身后,一个大鼻子男人压低他的帽檐,小声道:“不要回头。”
男孩在他手里怔了怔,似乎开口想说什么,就被远方传来的巨大鸣笛声打断,与此同时,码头上的人群也一阵骚动:
“船来了,船来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快挤——”
人们呐喊着,船还没有靠岸却已经有人被推下水,在水里不断求救挣扎,随着巨大的船体靠近,海岸逐渐被染成深红色,让男孩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又差点被身后的人挤出去。
好在大鼻子男人及时拉住他,凭借着高个子优势一把举起,男孩儿也第一次与这头工业钢铁巨兽照面,在十多层楼高的船身阴影里,看清那道生锈漆烙下的船名。
在船体缓慢停靠的过程中,高高的甲板上穿着白色制服的水手如同巡视羊群般,戏谑地望着下面推搡的人群,一道铁梯不断从船侧延伸下来,所有人都如见到救世主一样拼命地往那里凑近,甚至有的人在梯子降下来前就飞扑上去。
但很快,一声枪响就平定了所有的秩序,那个飞扑上去的人脑袋溅出血渍,紧接着滚入汹涌的海水中,让下面拥挤的人群都停下动作,凝视着开枪的水手。
随着铁梯放下,水手走下船,看着老实沉默的无数双眼睛满意点头,“很好,想上船就得保持秩序。”
“现在,买到票的先上船,有空位的再补。”
说着,他走回船上,下面的人也骚动一翻,然后列起一条长长的队伍,大鼻子男人赶紧把男孩儿塞进队列里,并把另一只手的行李和船票递给他。
“你不去吗?”男孩儿抬起头,闷声问道。
大鼻子男人摇摇头,蹲下身慈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箱子里我还放了一些钱,足够撑到你见到你叔叔,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不要回头,再见,爱德华。”
说着,他给了男孩儿一个拥护,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爱德华看着对方离开,默默转身,随着人群挤到船舱上。他看着码头逐渐变小,而之前所有的拥挤和喧嚣也缩小成一个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活的世界,其实可能也就这么一小点。
随着轮船发出启航的轰鸣声,下面还有大批没能上船的人也发出哀鸣。
爱德华看着他们,同时看见码头上一群人用粗糙的麻布包裹住一具女人的尸体,将她抛入码头边冰冷的海水里,粗劣的布很快松散开,女人的手在海面上漂浮了一会儿,随后被波涛卷入海底。
于此,爱德华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提着行李挤进人群中,环顾这艘货船。
在上层是数五六米高的集装箱,下面两层便是给他们这些偷渡难民的集装箱,拥挤的货舱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废水的恶臭味。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找了个空位蹲下,被周围的人挤得喘不过气,只能在恶臭和闷热的晕眩中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推了推他,把他推倒在地上。
“唔——”
他的背撞上集装箱的棱纹感到一阵剧痛,他抬眼看去,面前几个高大的流浪汉正往后面挤,还瞪了他一眼:“小鬼,还不往里面去?”
“没有位置了。”爱德华冷冷地看着他。
对方挠了挠头,露出两颗黄牙笑道:“那你就给我滚出去。”着就往爱德华脸上狠狠揍了一拳,爱德华的立马吃痛跪在地上,干呕一声。
但他也不甘示弱,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借着体型优势趁乱咬住对方的腿,对方被咬得大喊大叫,扯着他得头发使劲殴打,直到打的爱德华满脸全是鼻血才放开手。
看着爱德华逐渐脱力,对方直接将他拖着扔出集装箱,头也不回便关上了门。
爱德华撑着肿胀的眼睛,模糊的视线望向被关上的集装箱门,全身拼命挣扎了几下却难再站起来。
箱子……还在里面。
他再次干呕,同时意识到那个人根本不是想让他让位,而是盯上他的箱子。
该死!
他暗自骂道,整个人却不受控制,逐渐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拥有意识时,是被冰冷的铁棍打醒的。
“喂,臭小子——”
爱德华眯了眯眼,感到一股不善的视线,他抬起头,两个水手正看着他,“混蛋,要睡觉别在这里,滚去其他地方,挡路。”
“嗯……”爱德华强忍着头疼勉强应了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地下船舱走去。
可恶,那个该死的家伙。
他咬着牙进下面,一阵阴冷的寒风就席卷而来。他摸到伤口都已结痂,但脸上还是糊着血迹,偶尔经过几个难民看着他小声嘀咕。
他没去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一心思索着该怎么把箱子拿回来,里面可还装着那么多东西,还有钱……
就在这时,他愣了一下。
等等,刚刚过去的那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爱德华后知后觉地转过身,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少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对方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也是黑发绿眼,并且五官与他极其相似,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人。
而此时,那个跟爱德华相似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而是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然后朝楼上走去。
爱德华沉思片刻,跟了上去。
在二楼的楼梯上,分散着各种游荡的难民,他们在寒风中像取暖的企鹅样靠在一起,彼此嘀咕着陌生的语言。
他看着那个少年打量着不远处两个抽烟的难民,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干扰后,装模做样地摔了一跤,把两个人撞在地上。
“该死的小崽子——”
“对不对对不起。”
看着被撞到的两人,少年连忙逃跑,同时悄悄顺走一盒烟。
而被撞的两个人骂骂咧咧,一时也没发现什么,不过当两人继续续烟时,就立马发现不对劲了。
“该死!那个混蛋竟然把我的烟给偷了!”
爱德华听见两个人大声骂道,然后四周搜索着刚刚的家伙。
见此情景,他也赶紧转身准备下楼梯逃跑,却被正好被对方发现,“等等,那个楼梯口的!”
“刚刚是不是就是你偷的我的东西!”
爱德华连忙摆手,“不、不是!”
“放屁,我刚刚看见那个人分明跟你一样!”对方恶狠狠地喊道,说着就快步走来,准备抓住他的衣领给他一拳。
爱德华看着近在咫尺的愤怒面容,大脑飞速运转,恰好在此刻,刚刚赶他的两个水手走了下来。
于是他立马指着他们说:“刚刚我在上面呢,不信你问问那两个家伙!”
“哼,肯定是你想的借口吧?”男人啐了一口,冷笑道,不断向他逼近。
爱德华迅速思考着,干脆朝那两个水手大声喊道:“喂!我面前有个家伙说要让我再上去!”
那两个水手听见他的声音,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又是你?”
“还有你们这些人,真是寄生虫!我们肯给你们留位子,你们却一点都不老实,再唧唧歪歪就给你们全喂海里的鱼。”
看见水手的态度,男人也不好再揪着烟的事情继续,他犹豫片刻,最终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爱德华一眼,立马跟同伴走了下去。
衣领被松开,爱德华也松了一口气,趁机回到底下船舱,脑海里却渐渐产生一个计划……
半小时后。
维恩看了看四周,确认备用的发电机房没人后,悄悄掏出烟盒数了数。只有几根烟,不过都是好货,也算小赚。他思索着,满意地收起烟盒。
但此刻,黑暗中却走出一个身影,向他不断靠近。
“谁?”
维恩下意识地警觉起来,迅速打开门,但被另一只手按住。
他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在渗透进的月色下,他看见一个跟他外貌相似的黑发少年,一边按住他的手关上门,一边靠近他。
“……终于找到你了。”对方打量他片刻,缓缓道。
维恩盯着对方的脸一愣,然后开口道:“你是……?”
“爱德华,”爱德华微微一笑,伸出手说,“之前在走廊上看到过你,没想到还有跟自己长得这么像的人。”
“……我也很惊讶。”维恩说着,却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