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其他人陆续离开,光影总裁办公室里只剩下商陆、王曜华和蒲薤白三个人。
商陆先开了口:“现在疯传常青派在发力,薛家那边一直没动静。大会开幕在即,他们却安静得有些诡异。尤其最近,无论动他们身边的谁,他们都毫无反应。看来关于宪法建议内容的猜测,差不多可以坐实了。你听说过什么吗?”
“没有,大家都还停留在猜测阶段,不过应该也八九不离十。以前谈生意的时候,我也接触过一些人大代表,可我们能接触到的,显然也都是张航能接触到的人。而张航能接触到的,多半站在薛石然那边。那么问题来了,我们都知道这次宪法建议是薛家提出的,但和薛石然关系近的代表们并不知道这份建议的内情,这是不是就说明,薛石然和薛家并不是同一个立场。”王曜华顺着这个逻辑推测了一下。
“巧了,我也在想这件事。”商陆皱起眉,“薛石然和薛家不是同一立场,宪法建议很可能是薛家的想法。他们提出这样的建议,就说明他们想让薛石然牢牢坐在这个位子上。那我们再反过来假设,薛石然自己并不想继续坐下去。”
大会开幕之前这份诡异的政治沉默,或许正是薛石然某种无法明说的态度。
王曜华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也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两个人对视片刻,期间没有再说话。
“如果这时候再出点不可控的乱子,今年的大会很可能被推迟,甚至取消。很难说那样一来是好是坏。到五月,张航就要关闭世政的合作窗口了,在那之前如果这边还在内斗的话……”商陆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曜华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怎么个意思,你打算直接插手干预?”
商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心里有数。”
王曜华看向一旁的蒲薤白,但很快收回视线:“找好路子了吗?”
“那是当然。”
王曜华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和他们道了别。
薤白虽然全程没太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谜语,但他看得出,王曜华最后投向自己的那一眼,既有些难以置信,又像是带着点敬佩。“曜华刚刚……是在纳闷儿我为什么不拦着你做危险的事吗?”
商陆完全没看出王曜华刚刚哪里表达出了这样的想法:“什么?什么时候?”
薤白叹了口气,拍了拍商陆的肩膀:“所以你是真的要去做危险的事了。”
“……啊,应该也不算太危险,我找了个很有实力的保镖。”商陆有些心虚地看着薤白,“我是打算和你商量之后再行动的。”
薤白却没有紧张,反而笑了一下,走过去抱住他,脸贴在商陆颈侧,低声说:“你已经不用因为怕我担心,就束手束脚了,没那个必要。我担心是正常流程,但我已经不会再怀疑你能不能回来,也不会总觉得你会出意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从来不给自己立FLAG吗?”商陆认真想了一下,像模像样地回答。
“哈哈!也算是吧。不过主要还是,你遵守了你立下的所有承诺,从来都是。你每次都是认真判断过自己能做到什么,才去行动的。所以,我相信你。”薤白亲了亲他的脖子,“我相信你。你说过,哪怕死亡也不能让我们分开。当然了,活着肯定是最好,不过真到了死亡那一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句“我相信你”,让商陆愣了半天。一方面是感动,另一方面,他忽然想起张航过去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那时他还不觉得,这句话居然有如此分量。
大会开幕前夕,各地代表已经汇聚在北京,与往年不同,那些有名的会所连灯都没有亮起。很多靠近组织核心的人都明白,今年的大会意味着局势的定型。谁也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再闹出事端,尤其是刚经历过大范围反腐行动、常委被谈话、各个派系翻脸这一系列事件之后,所有人都只希望大会能够顺利举办、圆满结束。
薛家自然也在做最后的准备,陆续和各位代表提前面谈过之后,薛家的几位元老再次叫来薛石然,做最后一次动员。
薛家的四合院外围被安保人员层层围住,想靠近都需要特殊的证件。院内却早已清空,除了薛家自己的人,没有留下任何警卫。
但薛石然不需要证件。车队在靠近大院的胡同口停下,随行警卫也留在了那里,只有一名年轻的随行秘书陪着他继续往里走。
“过去这里很热闹,总是有很多孩子在跑来跑去,那些骑着自行车的大人经常来不及躲,摔倒之后气得骂人,我见过很多次。”薛石然向身边的人轻声念叨,语气里都是怀念。
随行秘书这几次陪薛石然来这边,都会听到主席说起儿时的事情,但内容不是和朋友游戏,也不是亲身参与了什么样的活动,大多是关于过去的街景和烟火气。他并不知道主席要表达什么,但依旧要表现得充满兴趣。只可惜他的表演在薛石然看来毫无真诚,不过薛石然从不说破,还是自顾自地讲述那些随行秘书不感兴趣的事。
千禧年后出生的孩子们,很难真正去理解上一世纪的辉煌了吧。他们看到的是经济快速发展下日益膨胀的城市空壳,是实体经济不景气之下越发显得过分发达的互联网。
他们活在一个娱乐至上的骗局里,向往着没有基石的高新科技,沉迷在数据与游戏当中,别无选择地闭上了眼。
薛石然在心中感慨着,叫随行秘书停在四合院门外:“你在这里等,要是天黑了我还没有出来,就先回车上,不用一直站着。”
“我就在这儿一直等您。”随行秘书笑着说。
薛石然看着那孩子无暇的笑容,抬起沉重的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独自走进院子。
庭院里的梅花开了,薛石然驻足在花树跟前。
直到主屋的门被从内推开,某位薛老的秘书朝薛石然催促:“主席,您终于来了,等您很久了。”
薛石然朝他点点头,迈着步子,踏进屋里。
“最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在行动,但也算是变相给我们提供了很多便利。等大会结束之后,找到那个背后推进整个局势的人,尽快处理掉。”资历最深的薛重岳对薛石然说,“安排的时候要记得先留活口,看看他原本是什么目的,免得背后还有没有除净的势力。”
薛石然早已习惯叔伯他们的做事风格,所以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摸着木椅子的扶手,用指尖触碰着小时候坐在这里时用指甲抠出的痕迹。
“石然,我们都知道你最近很累,但你表现得很稳重,不错,就以这个势头撑到大会结束。”排行老三的薛崇礼看出薛石然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就毫不吝啬地表扬鼓励了一句。
而这位薛崇礼,正是薛石然的生父。薛石然只是朝他笑笑,也没说什么。
那之后,在座的四位元老又就明天大会的流程给薛石然灌输了许多建议,细致到说话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都安排好了,似乎明天要“君临天下”的人是他们,而非薛石然。
后来不知谁先起了头,话题逐渐转向大会结束之后。
“等宪法建议通过,尽快重新调整各部门的人事。这些年来常家的人渗透得太深,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人也开始动摇,不能再这样给常青继续发展的机会。”排行老二的薛崇勋强调着。
相对年轻的薛崇安立刻接话:“地方上也一样,这次侯庆的事虽然暂时没有直接牵扯到自己人,但他经手过太多项目,有些地方干部被吓破了胆,完全不敢有动作了。等局势稳定下来,必须尽快安排人下去安抚,重新规划地方上的利益。”
“常青这几年一直在积累人大方面的支持,大会之后,这些人也要慢慢处理。”坐在正中位置的薛崇岳摸着手中的茶杯,“但不一定全部撤掉,动静太大反而不好。愿意认清形势的可以留下,剩下的找理由调离。地方上空出来的位置,也安排自己人补上。”
“宣传口也要收紧。”薛崇礼说,“这几年外面的声音太多,年轻干部也越来越没有规矩。先把那些个主要平台和学校都重新整顿一遍,不能让他们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出来讨论。”
薛石然渐渐听不清那些长辈们在说什么了,他垂下视线,看着木椅上的旧痕迹。
几十年过去了,坐在这里的人老了,谈论的事情却没有任何改变。
权力,利益,壮大派系,铲除异己。
从未有人关心过百姓的生活,更不会有人讨论百姓想要怎样的生活。
他们口中的国家从来只包括组织、部门、企业和能够调动的资金。至于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人,似乎只算是维持这些东西正常运转所需要的耗材。
儿时同龄人玩耍嬉笑的声音盖住了长辈们的议论声,薛石然看向窗外,渴望还能再看一看那样充满朝气的人世间。
“石然。”薛崇礼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薛石然没有立刻回应。
“薛石然。”薛崇礼皱起眉,语气里都是斥责与不满,“你今天怎么回事,从进门开始就在走神。刚刚大伯和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薛石然缓慢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听见了。”
“那你重复一遍。”
这句话让薛石然的思绪停了一下。他记得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只要没有立刻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对方就会让他把刚刚听到的话重复一遍。小时候薛石然只会颤抖着照做,但如今他早已明白,这根本不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听见,而是为了向他强调,在这间屋子里,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也没有自我思考的权利。
薛石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薛崇礼的神情变得更加不满:“你要去哪儿?给我坐下。”
但薛石然没有听从命令,而是将手伸向中山装内侧,神情平静地掏出一把枪。
屋子里除了他之外的五个人,没人立刻反应过来他掏出的是什么。特别是手中还握着茶杯的薛崇岳,哪怕枪口已经对准他了,他也还只是疑惑地看着薛石然,仿佛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枪声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响起。
薛崇岳连人带椅子向后倒去,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散了一地。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寂,隐约间还能听到院子里的鸟鸣。
薛崇勋张着嘴,薛崇安僵在座位上,薛崇礼也只是看着倒在地上的兄长。站在墙边的秘书脸色惨白,双腿却像失去了知觉,一步也没有挪动。
他们都见过枪,也都见过死人。但没有人想过,居然会有人在这个地方做出这样的事,更没有人想到,做出这种事的人会是薛石然。
似乎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也就是几秒之后,薛崇勋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薛石然怒吼:“你疯了!”
薛石然再次扣动扳机,这一次是朝着他的二伯。只是这一枪没能击中要害,薛崇勋惨叫一声,捂着腿摔倒在地,痛苦地在地面上扭动着。
薛崇安这才反应过来,薛石然不是针对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而是针对他们每一个人。他踉跄着朝门口退去,一把拉上墙边的秘书。他们想起外面还有很多安保人员,伸手就要去开门。
“别出去!别叫人!”薛崇礼厉声喊住他们。
秘书的手停在门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外面的警卫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那就等于一切全都完了。
“把枪放下。”此时此刻,还没有真正对薛石然产生恐惧的,只有身为他父亲的薛崇礼。他不理解薛石然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期到底意味着什么,声音里依旧带着训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要毁了我们整个家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百余人近百年的心血吗。”
薛石然终于将枪口转向了他。
薛崇礼表情骤然一变,愤怒让他的脸颊都在颤抖:“薛石然,我最后警告你,把枪放下,你这是在造反。”
那一刻,薛石然看到的仿佛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有真正感受到对方是自己的父亲。诞生于这样的家庭,从为了呼吸而啼哭的那一秒开始,就等同于告别爱与被爱。
如果只是自己从出生开始经受这些,薛石然觉得自己也许不会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但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哭着向父母反抗,看着弟弟原本就羸弱的身体挨了父亲一巴掌,看着弟弟摔倒在地,嘴角和鼻子淌着血……
“薛石川,回你屋去,我最后警告你,今后不准再提读书的事,你这是在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