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手脚不算利索，却殷勤得很，见有客人驻足，连忙将擦了一半的粗碗放下，颤巍巍地从炉上提起那把壶嘴磕缺了的旧陶壶，挨个往碗里斟茶。暗褐色的茶汤注入碗中，腾起稀薄的热气，带着一股廉价的、陈年的苦涩草木味。

“几位客人……行路辛苦，喝碗粗茶，解解渴。”老翁的声音沙哑，赔着笑，将茶碗一一推到桌边。昏黄跳动的灯焰在他浑浊的眼底映出两点微弱的光，他枯瘦的手背青筋虬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茶香随着热气袅袅飘散，粗瓷碗中汤色浑浊，映着油灯跳跃的光。

没人伸手去碰。

派蒙眼巴巴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碗茶水，喉咙动了动，又偷偷瞄了眼其他人——空眉心微蹙，手仍按在剑柄附近；钟离垂眸看着茶汤表面浮起的碎沫，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温迪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些，翠眸扫过茶摊简陋的四周，掠过老翁低垂的眉眼，最后落在碗中晃荡的茶汤上；而巴巴托斯……他只是有些恍惚地盯着眼前浑浊的水，翠色的眸子一点点凝起冰。

寂静在茶摊昏黄的光晕里蔓延，只有炉火上茶壶轻微的沸腾声，和远处旷野吹过石缝的风。

老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他搓了搓手，似乎想再说什么。温迪却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突然凝滞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盯着我们呀？”吟游诗人的语调依旧轻快，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在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都失败那么多次了，更何况这次我们还有这么多人。”

老翁像是没听懂，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近乎麻木的讨好笑容，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抖。

钟离端坐如山，鎏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过碗中茶汤，又缓缓抬起，落在那张苍老卑微的脸上。片刻，缓声道：“茶是好茶。跋涉之人，能解渴的便是好茶。”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可惜，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老翁脸上讨好的笑容不变，褶皱堆叠出更深的沟壑。“客人说笑了……小老儿只是看几位风尘仆仆……”他的辩解无人理会，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刻意忽略。他端起其中一碗茶，颤巍巍地，竟是径直递向了静立一旁的巴巴托斯。

碗沿几乎要碰到少年神明的胸口。

巴巴托斯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那一碗浑浊的、倒映着破碎灯影的茶汤上。

茶汤浑浊，倒映着油灯跳跃的光，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没什么异常。

只是茶水。

解渴的、滚烫的茶水。

可是……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碎片。

意识深处是一片被绝对禁令封锁的空无，仿佛最坚硬的寒冰。

然而，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生理性排斥，却在那浑浊的褐色水面、粗粝的陶碗边缘、以及那只递来的、捧着碗的、枯瘦的手靠近的瞬间——

粘稠的、令人作呕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猛然窜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种超越理智、铭刻在本能深处的剧烈排斥与恐惧，仿佛灵魂的某个部分在尖声嘶吼着警告，却无法传达任何清晰的讯息。

空白。

脑海里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联想。只有一股凭空炸开的、冰冷刺骨的冷，从骨髓深处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