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下,在草地上投出拉长的、金红色的影子。风从果酒湖的方向来,裹挟着水汽与青草的清苦气息,拂过草地时发出细碎的簌响。
钟离在橡树下找到了那个绿色的身影。
吟游诗人倚在粗壮的树身上,怀里抱着春之琴,手指却并未拨动琴弦,只是静静搭在上面。他的视线越过层叠的山林,落在远方若隐若现的千风神殿的残迹上,侧脸在夕阳的逆光里显得异常安静,那双惯常盛着笑意的翠色眼眸此刻盛着的,是一种钟离见过却极少在他身上看见的东西。
沉凝。
或者说,疲惫。
钟离的脚步声并未刻意放轻,踩过草地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温迪没有回头,却轻轻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风中的什么。
“我猜你不是来找我庆祝你终于退休了的?”
他在笑,嘴角确实弯了弯,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翠色的眸子仍旧望着远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遮住了里面可能翻涌的情绪。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温迪身旁负手而立,同样望向那片荒颓的遗迹。风吹动鳞纹的衣摆,也吹动他垂在身后的发尾,那张沉静如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唯有金眸深处,沉淀着悠远的思量。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醇厚平稳,如同磐岩的低语。
“那日石门之事,我一直在想。”
他没有说想什么,温迪也没有问。
风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吹过草叶,吹过岩石的缝隙,吹向更远的山野。温迪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音。
“他去了千风神殿。”温迪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翠色的眸子里映出远方残破的石柱轮廓,那里面翻涌着什么,却又被什么压抑着,最终只化作一片平静的波澜。
钟离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你在意的人。”
“是啊。”温迪笑了笑,这一次笑意终于真实了些许,却带着一种钟离难以言说的复杂,“所以才只能任他去。”
这话说得奇怪。
钟离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可以说给风听。而风,无所不在。
沉默在山岗上蔓延。远处的云层聚了又散,夕阳的最后一抹光在草地上流淌,如同时间的河。温迪的手指仍旧搭在琴弦上,却没有拨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搭着,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摩拉克斯,”温迪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你说,风从远方来,会把什么带来,又会把什么带走呢?”
钟离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望向千风神殿的遗迹,望向那些被时光冲刷成残骸的石柱与断壁。那里的风与别处不同,带着一种幽深的、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凉意。他知道温迪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温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瞬间便被风吹散。
“有些生命,不是活着,也不是死去。”他望着远方,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燃烧的晚霞,“就像是……停在了那一刻。生命被凝固在死亡降临的前一瞬,既不向前,也不向后,就那么停着。像琥珀里的虫,像冰封的花。”
诗人的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
“兹白。”
这个名字从钟离口中说出,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温迪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一直注视着,根本无法察觉。
温迪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的生命被凝滞在消散前的千万分之一秒。”钟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是……时间的绝罚。”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几片草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温迪终于转过头,看向钟离。那双翠色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的,是钟离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无奈,有疲惫,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悲悯,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如同燃烧过后的灰烬般的东西。
“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