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遍野的蒲公英,在风中摇曳。
巴巴托斯停住了脚步。他站在蒲公英丛边缘,纯白的身影凝固在风里。兜帽边缘的长绒簇拥着脸颊,衬得那兜帽阴影下的翠眸愈发幽深。
风拂过,绒絮落在肩头、发顶、衣襟,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什么。
温迪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看见巴巴托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一朵飘到面前的蒲公英绒絮。那粒小小的白绒在他指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风卷走,悠悠飘向更远的地方。神灵的目光追着那粒种子,看它越过花海,越过山坡,最终融进漫天飞舞的白色里,再也分辨不出。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风拂过,又一阵绒絮飞起。
“在想什么?”诗人的声音轻而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巴巴托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也轻。
“在想我的蒙德。”
巴巴托斯伸出手,接住一朵飘落的蒲公英绒伞,看着它在掌心微微颤动。
“传说中蒲公英是风神的信使,”千风君主的声音平静,却藏着某种柔软的东西,“所以他们把一座城市,变成了一片花海。”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指尖轻轻一抬,那朵绒伞便又飞起来,悠悠飘远。
“其实不需要的。风吹过的地方,我都能听见。”
温迪没说话。
他侧过头,看着巴巴托斯的侧脸。兜帽投下的阴影里,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冷淡,睫毛微微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
温迪伸出手,握紧了他的手。
“小王子。”他轻声唤道,声音认真得少见。
巴巴托斯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会送你回那片花海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拂动巴巴托斯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温迪,沉默了很久很久。
很久。
久到风又吹起了几茬绒絮,久到那些白色的种子纷纷扬扬地落在肩头发顶,久到指尖残留的温热开始蔓延成心底细密的刺痛。
诗人总是含着笑意的绿眸此刻认真极了,没有平日的戏谑与玩闹,只余下柔软的郑重。可也正是这份郑重,让巴巴托斯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攥住——诗人对他越好,越温柔,那种痛就越清晰。
……也是眼前这个人哪,这个对他这样好的人,正与深渊纠缠不清,瞒着他、骗他、独自走向他无法认同的路。
母亲的话语还在耳边,那些关于背叛的叹息,关于交易的揭露,每一句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选择忽视的角落。
可他不敢问。
因为一旦问出口,一旦诗人承认了那些的真相,他就再也无法假装,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看着这个人认真地对自己说“送你回家”。
他无法撕破这层假象。
他选择了逃避。
不是害怕真相本身,而是害怕——无法再假装。
身为守护者,他自有必须恪守的底线。若诗人真的踩到了那条线上……
巴巴托斯望着温迪,沉默了很久,久到又一阵风拂过,久到又有无数绒伞飞起。
那就先这样吧。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那些怀疑从未存在,假装自己真的相信一切都很好。直到离开的那一天,直到回到属于他的那片蒲公英海。
那些温柔,那些纵容,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那些眷恋却无法留下的温度……
他只需要记住自己曾见到了一朵最美好的花。
然后——不再记得。
巴巴托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是蒲公英的绒絮,风一吹就会散。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花海。
“……好呀。”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风拂过花海,带起又一波白色的浪。
温迪的琴声在风中流淌,和着蒲公英绒絮飞舞的节拍,温柔得像是这片山谷自己的呼吸。巴巴托斯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些起起落落的白色绒伞上,神情安静得近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