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忍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步履无声。
他实在太累了,身体好像灌满了铅,沉重的,像一个垂暮老人。
他的心里,又好像被锁链禁锢着,连跳动都困难。
身心俱疲。
曾经能摄人心魂的双眸,此刻暗淡无光,在漆黑的夜里,如同无尽深渊。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回家。
只想在安静的家里,躺在柔软的床上,裹紧绵暖的被子,好好睡一觉。
他不想做任何梦。
就连妈妈,他现在也不想见。
*
纪忍回家了。
推开门,玄关处亮起了橘色的暖灯,左手边的柜子里,带着清香的加湿器喷着轻柔的白色雾气,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欧洲小镇风景画。
如此安宁和平,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心。
他关上门,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双眼空洞,一动不动。
直到橘色的灯灭了,他才恍然惊醒。
他换了鞋子,走进客厅,径直向沙发走去。
可是,沙发上空无一人。
小人鱼不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整个屋子的光都暗淡了。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如同一片黑色的影子,从他的背后,一点一点逼近他。靠近了,影子忽然长出了手,紧紧抱住了他。
他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发疯似的打开了客厅里所有的灯。
屋子里亮了。明晃晃的灯就在他的头顶。
可是他的世界,仍是一片灰暗。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冲向卧室,狠狠推开卧室的门。
小人鱼依旧不在。
但在这里,他闻到了茉莉花香。
他在淡淡的花香里,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开始寻找小人鱼,他知道它一定就在这里。
他必须要找到它。
床上被褥凌乱,左侧的衣柜更是好像被打劫了一般——门半开着,里面的衣物和杂物如同雪山崩塌一般,一半在柜子里,一半散在柜子外。
显然,有人曾经在这里疯狂地寻找着什么。
这个家里,除了小人鱼,还有别人?
纪忍心下一惊,四下里看了看。
他这时才发现,卧室的内卫,虽然没有亮灯,可是有水从门框下的缝隙汩汩流出。
他微微皱眉,走过去,手握着门把,小心翼翼打开了门。
门打开的刹那,一股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
这不是以往的那种,而是他闻到过的,浓度最高的茉莉花香。
他一瞬间被袭击,顿时浑身燥热,身子一软,倚在门框上。他的大脑一片恍惚,就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纪忍闭上眼,艰难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里的花香散去了一些,他的身体也能接受了,他才慢慢睁开眼。
他伸手打开了灯。
白炽灯照亮整个浴室,他这才看清花香的源头。
浴缸里灌满了水,花洒落在水底,还在不断注水。
小人鱼沉在水中,闭着眼,身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一缕缕粉白色的光芒,如丝线般从鱼尾的每一片鳞片下缓缓渗出,将整缸水都映照得如梦似幻。
纪忍曾在人鱼使用说明上读到过,人鱼如果长期无人安抚,便会陷入一种极度危险的「失控期」。一旦开始,它们便无法自行停止这种消耗,直至耗尽精力,气绝身亡。
他不知所措,说明书上没有给出解决办法。
但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它死。
浴缸的四周,还散落着数不清的淡粉色药丸,被水浸泡着,有些融化了,有些还勉强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纪忍能认出,这些都是自己从人鱼实验室里高价买来的,供人鱼维持体貌的激素药丸。
他此刻无心去思考,这些丸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脚踩着丸子,来到浴缸旁,弯下腰一把将小人鱼从水里捞起,横抱在臂弯里,回到了卧室。
他将小人鱼平放在床上,它身上带着的粉色的水浸湿了一块床单。他又匆匆忙忙地去找干净毛巾,想替它擦干净身体。
他一直都不是会照顾人的人,就连找一个干净毛巾,对他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
好不容易找到干净毛巾,他回到床边,轻轻擦拭着它身上的水渍,还有鱼尾鳞片下,残留的粉白色液体。
毛巾触碰到鱼鳞,小人鱼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它微微睁开眼,看向正跪在自己尾巴旁,细心替自己清理的少年。
它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他起身,想要去洗一下毛巾,它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纪忍猝不及防,跌坐在它的身边。
它不容他说一句话,猛地坐起身子,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尾巴攀上他的身体,然后凑近他的脸,妖娆地吻上他的双唇。
……
它好像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它好像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自己。
……
炽热而绵长的吻,永远也无法结束似的。
……
纪忍第一次这样被动。
他竟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它妩媚。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尝到了血腥味,它才在轻柔的喘息里,放开了他。
他依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好像被它控制住了。
小人鱼歪着脑袋,对他微微一笑,柔声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主人,你回来了。”
纪忍一愣,问:“你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