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司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晚。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做任何事，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幽灵似的，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

他能听见小人鱼在卧室里喊他，也能听见它的哭声。

他的心不是没有颤动过，有好几次，他都想冲进去，再一次狠狠搂住它。

可每一次冲动起身后，眼前就会浮现出它身上的痕迹，令他却步。

他在恨。

在恨纪忍，恨他破坏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恨他扰乱了自己平静的生活，恨他摧毁了自己的人生。

他也在恨自己。

怯懦，软弱，只会逃避，只会认输，一无是处，一败涂地。

他一直以为只要对纪忍低头，只要让纪忍能够享受到作为胜者的骄傲，便能换来自己的安宁。

在这场战争中，他根本不在乎输赢，他渴望的，只是平静。

但是今天，他突然意识到了，他的希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纪忍想要的，是折磨自己，是要自己痛苦，他在享受对自己的摧残，在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的生活分崩离析。

“……”

坐以待毙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自己这样，还算一个人吗？

该做点什么了，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卧室里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然后，是细细碎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是轮椅。

小人鱼下床了。

纪司雪的心一下子紧了，他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卧室的门，不敢眨一下。

他的脑海里，在这一刻想了好多。他在想待会儿该怎样跟它解释自己刚刚的暴怒，该怎样安抚它的委屈，该做些什么表达自己的歉意。

但最终，门只是发出了咯噔一声，却没有被打开。

小人鱼没有出来。

这个夜晚，在无声无息中，如死一般结束了。

*

许是因为之前睡了太久，纪司雪一夜未眠。

清早，当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客厅里落下第一束光时，他站起身，走到卧室前。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犹豫许久，却没有敢按下。

他转身离开，想了想，又回过身，对着门说：“我去上学了。”

他站在门前，屏住呼吸，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它还在睡吧，昨晚哭了那么久，应该累了。」他这样想。

又等了一会儿，仍没有等到它。

“我走了，你再睡会儿。今晚我有事，不回来。”他留下了淡淡的一句，便离开了家。

直到他走进了电梯，电梯合上了门。

卧室里才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喊声：“哥哥。”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

商场九点开门，纪司雪准备等到开门去买个手机。他因此向老师请了早假，老师什么也没问就同意了。

临近高考，学生的心理状态越来越不稳定，请假已经成了稀疏平常的事情，怕出事，老师基本不多过问。

纪司雪自醒来之后，一直困扰的一件事就是，手机到底去哪里了。昨天听沈芷灵的意思，手机是在第一医院丢失的，所以……纪忍为什么要去那里？

以他对他的了解，纪忍醒来后的第一站一定是卡萨酒吧，医院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并不适合他。所以他去那里，一定不是为了玩。

“先生，一共12800元，这是您的手机，是送朋友吗？我们可以帮您包扎一下。”销售员小姐姐温柔地说。

纪司雪回过神来，淡淡地说：“不用，帮我打开吧，我现在就要用。”他将信用卡递给她。

“好。”小姐姐甜甜一笑，有些害羞地说，“先生，您今天看起来，与前天不太一样呢！”

纪司雪听罢一怔，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好在小姐姐正忙着帮他弄手机，没有察觉到他的恐惧。

他攥紧了拳，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许久，才低声问：“我前天来过？”

“嗯！先生已经不记得了吗？”小姐姐笑着说，“您前天晚上来过，大概……十点多钟吧，说要买手机，可是那会儿我们已经下班了呢！所以您说您第二天再来。昨天我等了您一天，您也没来，还以为您忘了呢！”

“……”

纪司雪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但其实已经浑身冰冷。

他在昏睡之时，在意识完全丧失之时，有人操控着他的身体，清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