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织兮麻木地走进重症监护室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让她再次干呕。
这里太亮了,惨白的灯光照着小姑娘毫无血色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个蜡像,一动不动。
锦织兮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自己的呼吸都会吹散这脆弱的生命。
话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
小姑娘的眼睛半睁着,却没有任何聚焦,仿佛透过天花板看着某个遥远的世界。唯一有生命迹象的是她的左手手指——正在以缓慢而规律的节奏开合,像是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锦织兮呆滞着,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车祸发生的时候,诺亚一定是这样抓住女儿的手,用自己身体为她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她的肌肉记忆仍在重复那个救命的动作,即使意识已经关闭。
锦织兮盯着女儿微微颤动的手指,想起诺亚教她系鞋带时的耐心,大手包着小手,一遍又一遍。
“爹地的手好暖和,不像某个冷血动物的。”她总是这么说,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她。
这孩子像是天生跟她反着来一样,对自己永远充满疏离和防备,但她很喜欢诺亚,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那双温暖的大手永远冰冷了,而女孩儿的小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再也找不到要牵的那只手。
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一一的心率骤然加快。
“爹地…”虚弱的气音从氧气面罩下漏出。
锦织兮浑身一震,“她…她醒了吗?”
但那一瞬的清醒如同幻觉,一一的眼睛又恢复了空洞,只有心率依然紊乱,像只受惊的小鸟在胸腔里扑腾。
“也可能是做梦。”值班护士调整着输液速度,“创伤后患者常有闪回现象。”
做梦?
锦织兮想崩溃地尖叫,身体不受控制地抖成筛糠。
她在做什么梦?!
是梦见诺亚温暖的怀抱,还是他被金属刺穿血肉的瞬间?是记得诺亚最后保护她的拥抱,还是他支离破碎的尸/体?
“她的各项指标已经趋向稳定了…”值班护士自然听说了这件惨案,好心安慰道,“别担心。”
不管怎么说,她的女儿是活下来了。
也得亏了孩子父亲及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子,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不然这个女人同时失去丈夫和女儿,得有多崩溃…
锦织兮想笑。
担心?她怎么会担心她?
她巴不得她消失!去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而是诺亚?!!
走廊上的时钟指向四点十七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明明昨晚一起吃饭的时候,锦织兮还抱怨他不打招呼地就来了,而他笑着说自己找到一一后,计划着两人去箱根泡温泉,还问她要不要一起?
多么残酷的谎言。
锦织兮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仿佛已经渗入皮肤纹理,永远无法洗净。
她当年就不应该犹豫的…不该犹豫的……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锦织兮的神经。她盯着病床上那张与诺亚毫无相似的小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诺亚的血混着她的血,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护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血迹斑斑的手。
锦织兮恍若未闻。
她忽然伸手拨开一一额前的碎发,动作近乎粗暴。这个动作让护士倒吸冷气。
那里还连着监测电极!
小姑娘苍白的额头露出一道狰狞的缝合伤口,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方。
锦织兮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可怕,“该死!你该死…”
护士手中的病历夹啪嗒落地。
锦织兮却低笑起来,笑声在监护仪的警报声中格外刺耳。她终于摸到了那个8年前曾经触碰的地方——一一的颈动脉。
皮肤下跳动的脉搏让她手指痉挛,只需再加三分力...
“血压升高!快叫医生!”
混乱中有人拽开她。
锦织兮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器械车。金属托盘砸在地上的巨响中,她看见一一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此刻盛满破碎的星光,“妈...咪...”
气若游丝的呢喃却像惊雷劈在锦织兮天灵盖上。从她懂事后第一次喊她妈咪,偏偏在这种时刻。
她疯狂摇头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墙壁。
锦织兮对着空气辩解,指甲在墙上刮出带血的痕迹,发疯地大哭,“我不是!”
我不是…
你该死…该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而是诺亚?!
医生冲进来按住突然抽搐的一一,没人注意到锦织兮滑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沾满父女俩鲜血的双手,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地板上蜿蜒的血迹——那形状像极了诺亚最后保护女儿时张开的双臂。